2024年初,发育与行为儿科医生、费城杰斐逊自闭症与神经多样性中心主任温迪·罗斯(Wendy Ross)通过一场 Zoom 会议进入了一个“数字编剧室”。她回忆称,当时只被告知对方正在开发一部以急诊室为背景的医疗剧,可能会出现一名自闭症医生,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出现在屏幕左上角的是演员兼制片人诺亚·怀尔(Noah Wyle)。这部剧后来成为 HBO 医疗剧《匹兹》(The Pitt),怀尔担任执行制片人并主演。该剧首季平均每集吸引约 1000 万观众,并获得三项艾美奖,被视为怀尔继约 30 年前凭《急诊室的故事》(ER)走红后再度回归医疗题材。
罗斯表示,从最初接触项目开始,创作团队就明确希望避免在剧中复制常见的自闭症刻板形象。“这是他们一开始就向我提出的要求。”她说。她随后以医学和临床经验为基础,为编剧团队提供了关于自闭症和神经多样性呈现方式的建议。
在她的参与下,《匹兹》塑造了急诊室住院医生梅尔·金(Mel Kon),由泰勒·迪尔登(Taylor Dearden)饰演。梅尔在剧中刚进入急诊室工作,性格外向、精力充沛,同时展现出一系列与自闭症相关的特征,例如自我安抚行为、偶尔忽略社交线索,以及在重复性任务中保持高度专注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剧中从未明确提及梅尔是否接受过自闭症或其他神经多样性诊断。这一设定出自罗斯的建议。她表示,自己建议不要在剧情中直接点明角色是否“在谱系上”,而是让这些特征像现实生活中许多人的经历一样,以细腻、自然的方式呈现。
罗斯指出,自闭症女性往往比男性更晚被诊断,很多人是在子女被诊断后才意识到自身存在类似特征。她认为,梅尔这一角色代表了这类女性:如果不刻意审视,她们的行为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神经典型”。在剧中,观众既能看到梅尔在安抚失去姐姐的孩子时展现的同情心,也能看到她与同事建立友谊时的真诚,以及通过反复吟唱梅根·西·斯塔利昂(Megan Thee Stallion)歌词来缓解压力的习惯。
“你会看到她偶尔做出一些古怪、出人意料又非常热情的举动,这些都很细微。”罗斯说,“但对了解这些特征的人来说,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罗斯此前与自闭症医生国际组织合作,于 2023 年共同发表了一篇关于自闭症医生职场经历的文章。她表示,研究结果“令人不安”。该研究对 225 名自闭症医生进行调查,发现其中 77% 曾考虑过自杀,24% 曾有自杀尝试。80% 的受访者表示曾与他们怀疑是自闭症的医生共事,但只有 22% 表示曾与明确自称为自闭症的医生共事。
“作为自闭症医生,存在大量焦虑和抑郁。”罗斯说。她认为,部分原因在于职场中形成了一种“不要问、不要说”的氛围,许多人担心遭遇污名化,往往在经历了长期困难后才选择披露身份,而披露本身又可能引发新的问题。

正是罗斯在这一领域的研究和实践,引起了《匹兹》开发团队的关注。剧组通过南加州大学的“好莱坞健康与社会”(Hollywood, Health & Society)项目与她取得联系。该项目致力于为影视制作方对接医学及安全领域专家。
罗斯表示,她感受到《匹兹》团队“非常真诚”,创作动机并不仅仅是为了提升收视率。她向编剧和制片方提出,应避免在剧中使用“自闭症天才”等被过度消费的形象。她指出,虽然确实存在“天才型”自闭症个体,但自闭症人群的认知能力差异很大,与其他人群并无本质不同。
在她看来,自闭症和其他神经多样性人士在急诊室等高压环境中的真正优势,在于能够以不同方式思考和处理信息,并与同样具有神经多样性特征的同事和患者建立联系。“理解各种思维方式非常重要,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带来的优势。”她说,“他们不必是‘天才’,也能带来额外价值。”
在选角方面,罗斯建议剧组尽可能启用神经多样性演员,以增强角色呈现的真实性。《匹兹》最终选择了泰勒·迪尔登出演梅尔一角。迪尔登在首季播出后公开表示,自己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
迪尔登在接受《综艺》(Variety)采访时谈到,她希望以更贴近现实的方式诠释这一角色。“我真的厌倦了电视上人们通常的表现。”她说,“要么完全像机器人,要么完全功能失调,似乎根本无法在现实中生存。这太不真实了。”
目前,《匹兹》已播出第二季。除梅尔这一角色的塑造外,该剧还因触及枪支暴力、药物滥用以及医疗行业倦怠等议题而受到关注。罗斯认为,该剧的成功在于其始终强调同理心这一核心主题。
“这是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远远超出了自闭症角色本身。”她表示,“真实呈现各种人群,接纳不同个体,理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优势和挑战,这非常重要。”
罗斯希望,类似《匹兹》中的荧幕形象,能够推动现实医疗体系在对待神经多样性人士方面做出改进——不仅针对患者,也包括医生和其他医护人员。她将这种改变比作为轮椅使用者设置坡道:虽然初衷是服务特定群体,但最终惠及所有行动不便者。
“我们为这一群体采取的策略,是所有患者和同事都能受益的。”罗斯说,“这种关怀对某些人来说是必需的,但从长远看,也是所有人都应当享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