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极限”走红又退潮:华裔社群在迷因热度后追问文化欣赏能否延续

我一生都是中国人。近来,社交媒体上却出现一股“变得更中国”的风潮:不少创作者开始在镜头前喝热水、在家穿拖鞋、用筷子、吃中餐、穿红色衣服等。自2025年中期起,这类内容在TikTok迅速走红,累计播放量达数十万,并扩散至Instagram和X等平台。伦敦时尚品牌主理人Michelle She表示,“无论他们的血统如何,人们都在努力变得更中国化”。

这一潮流被部分用户称为“中国极限”,也衍生出“中华时代”“你遇见我正值我人生中非常中国化的时期”等说法。将千年文化浓缩为数秒短视频的表达方式,引发了不同解读。纽约皇后学院媒体研究副教授Jamie Cohen指出,数字潮流不只是审美选择,也往往是对文化与社会变化的回应;在他看来,对西方的幻灭、对健康的关注以及对东方的历史性异域化等因素,共同构成了这类内容在网络传播的土壤,但呈现方式也带有互联网特有的荒诞与简化。

悉尼科技大学研究中国数字媒体的研究员刘婷婷则表示,全球传播的并非“中国的全貌”,更多是“日常生活的片段”。

在多地华人侨民的讨论中,“中国极限”带来的感受并不一致,但不少受访者使用了同一个词来形容:刺耳。部分人认为,这股热潮在今年2月农历新年期间达到高点。英国作家Jenny Lau(著有《中餐食物A-Z(不含食谱)》)提到,一些非华人创作者开始向他人讲解如何过农历新年、如何准备火马年相关内容,让她感到不安,并认为这触及侨民的身份认同。

悉尼内容创作者Vanessa Li也提出疑问:为何非华人创作者会分享他们可能从未庆祝过的节日建议?她认为,当某种文化元素被当作潮流消费时,往往也意味着它可能很快被丢弃,因此担心一年后中国文化是否仍会被同样对待。

多位受访者回忆,童年时期曾因血统遭遇羞辱或嘲笑。对Li和Lau而言,突然出现的“热情”尤其复杂,因为在六年前新冠疫情初期,针对华人及更广泛亚洲群体的仇外攻击曾一度猖獗。加拿大内容创作者Claire(不愿公开姓氏)表示,某些文化元素在短时间内被集中庆祝让人感到不公平,且从传播效果看,非华人创作者似乎更容易在这一潮流中获得关注。

也有人将讨论焦点放在文化挪用风险上。美国内容创作者、该潮流的知名面孔Sherry Zhu常在内容中以迷因方式“赋予”观众中国血统,但她同时担心,非华人创作者可能把数百年的传统医学简化为一种健康时尚。她强调,不希望人们忽视相关做法的文化来源,“它来自中国……不是来自别处”。

Lau认为,这类现象并不新鲜,并将其置于更长的文化脉络中,称“东方‘他者’一直是西方文化的潮流”,“‘中国极限’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东方主义”。

对于潮流的起点,Cohen将其追溯至2025年初。当时,大量新用户涌入中国社交媒体应用“小红书”,接触到此前未曾见过的“中国版本”。他形容这像是一种“去宣传化的工具”,让部分美国年轻人第一次看到“在那些不同的政府体系下,仍有做着美好事情的人。他们和你一样”。

Cohen认为,“中国极限”也被一些对美国作为全球文化与民主力量的合法性“失去信仰”的人用作表达方式。Claire也表示,这一潮流让部分人得以“表达对政府和自身处境的不满”,并提到有迷因会说“我变成中国人是因为特朗普做了这件事”。她同时指出,并非每个参与者发帖时都会审视政治立场,但这种表达方式让一些人可以在“反文化”的同时不过分严肃;在她看来,迷因的吸引力之一在于它既可被视为叛逆,也可以是无意义的玩笑,“当人们说他们变成中国人时,没人是真的那个意思”。

尽管刘婷婷对潮流可能鼓励表层理解持保留态度,但她认为其也可能带来积极作用。她指出,多年来中国的官方文化外交往往“过于严肃、正式”,缺少这种幽默感。另一些侨民则认为,这股潮流让中国文化在海外呈现得更具人性化。Claire表示,在此之前,中国相关内容常与“间谍软件或廉价制造品”等标签绑定,而这次出现了不同的网络氛围。

Zhu则认为整体影响“净积极”,并表示看不出“非华人喝热水”会带来明显负面后果。

受访者也提到代际差异:Lau为千禧一代,She处于Z世代边缘群体,而Zhu、Claire与Li为Z世代。Cohen认为,Z世代在文化议题上更“开放”,尤其更倾向于接受“中国极限”这类表达,而非以往更容易引发争议的文化挪用讨论。

对Claire而言,这股潮流带来了一种少见的评论区转向。她说,在潮流出现前,“每次看到稍微提及中国的帖子,评论区都会充斥负面情绪”;而现在,“这是少有的时刻,不是他们在嘲笑我们,而更像是我们在一起笑”。不过,她也提出疑问:中国以及中国人是否仍可能成为笑柄?她表示自己并不确定,但愿意选择信任,倾向于相信人们接触其文化“是出于真诚”。

关于热度走向,多数受访者认为“中国极限”正在接近尾声。Cohen称,“如果这一潮流传到Instagram,那就是它的句号”。

也有人希望更真诚的兴趣能够延续。Zhu与She表示,潮流正从线上走向线下,并将其视为积极信号。She说,自己收到的朋友组织大型中国旅行的请求“从未这么多”。Li则表示,看到年轻一代侨民对身份更自豪令她欣慰,并称“做中国人是一种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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