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担任 CoinDesk 幕僚长期间，作者负责该媒体的人工智能相关策略，并参与组建内部人工智能委员会。委员会最早讨论的议题之一，就是是否应允许各类人工智能系统索引并使用 CoinDesk 的报道内容。

当时，多数成员主张通过技术手段阻止人工智能爬虫访问网站内容。尽管彼时媒体与科技公司的版权诉讼尚未全面爆发，但“内容是否应免费被用于生成式摘要”已经引发关注。反对开放的一方认为，在未获得补偿的情况下，不应让人工智能公司自由调用媒体内容，用于生成面向用户的自动摘要。

也有成员提出了相反立场。他指出，如果人工智能逐渐成为用户获取信息的主要入口，那么拒绝被人工智能索引，意味着媒体的报道及其延伸出的叙事，将被排除在人工智能生成的综合答案之外。这样做不仅会放弃被推荐的机会（即便当时就已预期，这类推荐带来的流量可能有限），更重要的是，媒体将失去在相关话题上参与塑造共识的地位。对于通过人工智能产品获取信息的用户而言，该媒体将不再是相关领域的权威来源。

从“要不要被抓取”到“缺席的代价”

作者回顾称，当时这场争论更多被视为理论层面的探讨，并未预料到三年后会成为人工智能讨论的核心议题之一。如今，无论是品牌、公关机构还是媒体，人工智能摘要中呈现的信息都受到高度关注，但对其运作方式和影响的理解仍然有限。

对出版商而言，围绕版权与补偿的争议仍在持续。相关诉讼聚焦于人工智能训练和生成内容是否获得授权、是否应支付费用等问题。但无论这些法律纠纷最终如何解决，人工智能已经在面向一个庞大且持续扩大的用户群体，对媒体内容进行解读和再呈现。

在 CoinDesk 内部讨论时，尚未形成明确术语，但与“阻止抓取”相反的做法——主动鼓励人工智能索引内容——如今被称为“生成引擎优化”（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GEO），有时也被称为“答案引擎优化”（AEO）。作者此前曾撰文讨论 GEO，重点是解释为何出版商会考虑采取这种策略。

质疑者的核心问题在于：如果人工智能直接提取并总结媒体内容，而不再向原网站导流，这对出版商有什么好处？

作者认为，与其只问“这样做有什么收益”，更关键的是反向追问：“如果不这样做，代价是什么？”在他看来，真正的代价是放弃在特定领域话题上影响共识的能力。

流量之外的风险：谁在提供“第一稿”

作者指出，出版商面临的主要风险并非流量损失，因为用户向人工智能迁移的趋势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真正的风险在于失去“主要解读者”的角色。

长期以来，记者通过报道事实、核实说法，为社会各方的反应提供了一个基本参照。如果缺少这些输入，人工智能在生成答案时可能会构建出一个被扭曲的现实图景。

即便出版商选择不向人工智能开放内容，信息仍会以其他方式被重新发布和转述。作者提到，版权制度中的一个重要原则是：作品本身受保护，但其所承载的基础事实和观点并不受保护。这意味着，即使原始报道不被直接抓取，相关事实仍可能通过其他渠道被加工和传播。

在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系统接触到的，往往是经过他人视角过滤后的信息，这些内容将构成机器反复调用的“第一稿”。这些答案可能不完整、不充分，但随着人工智能使用规模扩大，它们会成为大量用户理解现实的基础版本。

因此，在作者看来，将“是否阻止人工智能抓取”视为生死攸关的对抗，可能忽略了更关键的问题：阻止人工智能索引内容，等同于主动放弃参与塑造一个快速扩展的信息世界中“被视为真相”的过程。

在这一背景下，优先考虑 GEO 的出版商，开始寻找传统指标之外的价值，例如：在人工智能生成答案中的被引用情况、对整体叙事走向的影响，以及对信任与权威的长期作用等。作者认为，围绕人工智能摘要的新竞争，将不再只以流量和停留时间衡量，而是以这些更难量化的指标来评估。

争议焦点：谁在大规模塑造意义

作者同时强调，这并不意味着出版商应无条件允许人工智能公司免费抓取内容而不寻求补偿。相反，如果能够证明媒体内容在人工智能生成的共识中占据核心位置，这本身就是内容价值的重要体现。

当前的诉讼主要围绕同意、版权和补偿展开，而 GEO 的兴起则凸显出更深层的争议：谁有权在大规模的信息分发中塑造意义和叙事框架。

目前，要精确展示某一具体内容如何影响人工智能的最终答案仍存在技术和方法上的难度。但在营销人员、公关机构和品牌的推动下，相关探索正在加速。各方开始尝试理解 GEO，并研究如何通过内容策略、技术设置和传播路径，使人工智能在生成答案时更倾向于采用某些叙事而非其他。

作者认为，与传统搜索引擎优化类似，GEO 也更接近一门“艺术”而非精确科学。不过，他预计，在未来一年左右的时间里，这一领域的发展将不再像当前这样初级。

人工智能成为信息“守门人”后的媒体角色

作者指出，人工智能作为信息“守门人”的地位预计将进一步提升。在此背景下，关于补偿的法律争议固然重要且必要，但不应阻碍媒体争取在这一新信息体系中保留席位。

在他看来，即便记者不再掌控用户获取信息的界面，他们仍然掌握事实本身。在人工智能广泛应用的环境中，坚持这一角色，并不意味着放弃对更有利行业环境和未来规则的争取，而是在新的技术框架下，继续维护自身在信息生产与解释中的基础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