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深刻改变新闻、音乐等内容消费方式近二十年后，图书行业的数字化进程仍然呈现出独特轨迹。2000年代中期，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曾将书籍称为“模拟时代的最后堡垒”，这一说法最初出现在史蒂文·莱维为《新闻周刊》撰写的关于首代Kindle电子阅读器的报道中。该设备被视为推动图书进入数字时代的关键产品。

近期，《纽约时报》刊登了伊丽莎白·A·哈里斯和亚历山德拉·奥尔特关于2025年图书出版业表现的文章，显示这一行业整体运行良好，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仍保持“模拟”特征。

亚马逊主导下的市场格局

公开数据表明，互联网整体，尤其是亚马逊，已经显著改变了图书的购买和阅读方式。尽管书商的精确市场份额数据并不透明，但业内估算认为，亚马逊在纸质书销售中占据了50%或以上的份额，其余市场由巴恩斯与诺布尔等连锁书店以及独立书店瓜分。在电子书和有声书领域，亚马逊的Kindle和Audible平台则处于压倒性领先地位。

即便如此，纸质书依然是主流选择，且大量交易仍发生在线下门店。截至去年12月中旬，当年售出的7.07亿册图书中，约四分之三为传统纸质书。电子书在前10个月的收入仅占整体的11%，低于2016年的17%。美国书商协会在此期间新增了422家独立书店，而非连锁门店。同时，巴恩斯与诺布尔新开设了数十家门店，并计划继续扩张。

这些数据表明，传统形态的书籍消费并非单纯出于怀旧情绪或路径依赖。与音乐、电影、报纸和杂志等其他媒体不同，阅读体验中相当一部分被认为与实体介质密切相关。

纸质与电子阅读的不同定位

有观点认为，纸质书在阅读体验上仍具优势，但电子书在价格、携带性和检索功能方面具有明显便利，尤其适用于大量用于研究目的的非虚构类读物。电子书通常价格更低，读者可以在单一设备中携带大量书目，并通过搜索功能快速定位信息。

与此同时，电子书在排版和页面设计等方面被认为尚未完全发挥潜力，与纸质书相比仍显粗糙。一些数字功能虽然理论上可以超越纸质书，但在实际呈现上尚未达到理想水准。

亚马逊“问这本书”功能引发争议

亚马逊近期在Kindle iPhone和iPad应用中推出“问这本书”功能，试图在电子阅读中加入交互式检索体验。该功能目前适用于数千本书，用户可以通过聊天机器人界面就书中内容提问。系统默认仅基于读者已阅读的部分作答，以避免剧透。

这一工具推出后引发争议，部分原因在于作者未因此获得补偿，且无法选择退出。实际使用中，该功能在事实准确性方面也受到质疑。有测试显示，在沃尔特·艾萨克森所著《乔布斯》的Kindle版本中，“问这本书”多次给出错误信息，包括对乔布斯在里德学院经历的描述以及iPod推出年份等关键细节。此外，该功能未提供引用来源，无法作为引导读者在电子书中进一步阅读的有效入口。

有观点认为，“问这本书”未来仍可能演变为更有用的工具，但目前表现与预期存在差距。

平台体验与“恶化化”讨论

在更广泛的购物体验层面，亚马逊在图书业务上的发展方向也受到批评。作家科里·多克托罗在其新书《恶化化：为什么一切突然变糟及应对之道》中提出“恶化化”（enshittification）概念，用以描述科技产品和平台随时间推移对用户愈发不友好的现象。他在书中认为，亚马逊已经进入这一过程的“终极阶段”。

亚马逊早期使用的口号“地球上最大的书店”，在当前环境下被部分观察者视为更像一种压力而非承诺。即便从实用主义角度看，该平台的购物体验也被指问题增多：搜索结果中充斥大量与需求不直接相关的赞助链接，以及明显由AI生成的“垃圾书”；部分作者页面信息不全，甚至出现将他人作品错误归入名下的情况。

在具体搜索中，这类问题也有所体现。例如，搜索“约翰·格里沙姆”时，首条结果是一册2002年小说《传唤》的平装本，标价51.76美元，预计送达时间长达两周，而平台上同时存在售价不足10美元且可通过Prime免费隔夜配送的版本。

实体书店的选品与“偶遇”优势

长期以来，地方书店被认为难以与亚马逊庞大的库存规模竞争，这一劣势一度被视为生存威胁。但部分实体书店通过强化选品和策展功能，形成了与大型电商平台截然不同的定位，为读者提供从海量信息中筛选后的书目组合。

有观察指出，目前尚无线上零售商能够完全复制实体书店中“偶遇”的体验——读者在书架间漫步，意外发现此前并不熟悉的书籍，这一过程本身被视为阅读体验的一部分，而非干扰。

在美国湾区，门洛帕克的独立书店Kepler’s被视为此类模式的代表之一。这家拥有约70年历史的书店在2005年一度濒临倒闭，随后完成转型。该店面积不算庞大，但被描述为适合长时间浏览的空间。消费者在此选购节日礼物时，无需面对AI生成内容或大量赞助信息干扰，最终购买的多为在网购环境中不易发现的书目。

与亚马逊不同，Kepler’s不提供折扣，反而会加收少量附加费用，用于支付员工生活工资。部分消费者表示愿意为此买单。观察人士认为，这类书店并未显得过时，而是以社区文化空间的形式继续存在。

在当前出版节奏下，实体书店与数字平台在同一市场中并行发展，纸质书、电子书和有声书等多种形态共存，构成了亚马逊时代下图书行业的现实图景。

文末原文还提及，《Plugged In》为《Fast Company》全球技术编辑哈里·麦克拉肯撰写的每周科技通讯，并列出多篇与科技和互联网相关的报道链接，涵盖在线安全、求职平台功能更新、信息权威争夺、AI模型内部讨论、互联健康产品发布、网络服务稳定性以及企业高管对2026年的预测等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