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九月的一个工作日晚间不断推移，宾夕法尼亚印第安纳大学礼堂内的发言队伍始终未见缩短。当地居民手持问题排队等候，焦点集中在计划在附近建设的一座大型燃气电厂及其配套数据中心项目上。

老煤电小镇的转折点

坐在听众席上的约翰·杜达什（John Dudash）在霍默市（Homer City）生活了数十年。这座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小镇曾因同名燃煤电厂而闻名，该厂一度是全州规模最大的燃煤电厂，装机容量约2吉瓦，可为约200万户家庭供电，巅峰时期雇佣数百名员工。电厂标志性的高大烟囱曾被称为全美最高之一，后在关闭后被拆除。

这座燃煤电厂也是当地主要空气污染源之一，长期排放二氧化硫和汞等污染物。杜达什认为，这些排放可能与六年前夺去其妻子生命的肺部疾病有关。经历多年财务困境和两次破产后，霍默市燃煤电厂于2023年关闭，依赖煤炭资源的社区随即陷入经济困境。

如今，一个以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为核心的新规划项目被视为小镇可能的“第二次机会”。

新燃气电厂规模翻倍 主要为数据中心供电

根据规划，一座新的燃气电厂预计于2027年投产，装机容量约4.5吉瓦，发电能力超过原燃煤电厂的两倍。项目方称，该电厂将主要为拟在厂址建设的数据中心群供电，而非以居民和一般商业用户为主要对象。

宾夕法尼亚州环境保护部（DEP）批准的关键空气排放许可显示，新电厂每年获准排放最高约1750万吨温室气体，相当于约360万辆燃油汽车一年的排放量。环保团体在提交给监管机构的意见中指出，这一排放水平将是宾夕法尼亚州内任何单一污染源的约三倍，约占全州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6%。

项目业主则表示，与旧燃煤电厂相比，新燃气电厂单位发电量的碳排放预计可减少35%至40%。不过，由于新厂整体发电规模更大，总排放量预计仍将高于旧厂在满负荷运行时的水平。联邦数据显示，2010年霍默市燃煤电厂排放温室气体逾1100万吨，2023年在大幅降负荷运行情况下排放约130万吨。

除温室气体外，新电厂还将排放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等呼吸道刺激物。环保组织在一份44页的意见中认为，项目未采用最佳可行技术减少氨等污染物排放，氨被认为与呼吸系统疾病等健康风险相关。环境保护部则表示，项目采用了其认定的“最先进排放控制技术”，并最终于11月18日批准了关键空气许可。

人工智能与数据中心热潮下的能源布局

霍默市项目被视为宾夕法尼亚州在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热潮中涌现的众多能源配套项目之一。非营利组织Fractracker的统计显示，宾夕法尼亚州目前规划中的数据中心项目多达39个。微软、亚马逊等大型科技企业已在该州布局，原因包括该州长期的电力生产基础、丰富的天然气资源以及各类财政激励措施。

今年7月，共和党籍州参议员戴夫·麦考密克在匹兹堡举行会议时表示，数据中心及相关能源基础设施在宾夕法尼亚的投资规模已超过900亿美元。民主党籍州长乔什·夏皮罗在6月的新闻发布会上则表示，将致力于“确保人工智能的未来贯穿宾夕法尼亚”。州议会方面正在讨论多项与数据中心相关的立法，包括鼓励投资和建立监管框架。

霍默市新项目的政治关注度也在提升。项目曾获得时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公开支持，他称该项目为“世界上同类中最大的电厂”，但项目业主并未证实这一说法。10月底，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曾到访霍默市，访问目的未公开说明，但在当地引发关注。

项目业主方面，自2025年1月起开始在宾夕法尼亚州开展游说活动，具体内容尚不透明。公司在地方层面也有所动作，包括在11月向当地非营利机构捐赠2.5万美元，用于节日期间的食品募捐活动，并在州公用事业监管机构制定政策时，呼吁避免对数据中心施加可能“迫使其迁出州外”的费用。

私募股权重返旧址 争议与反对声并存

霍默市新项目由关闭旧燃煤电厂的同一批私募股权投资者主导。两家公司合计持有近90%的股权，其中纽约市的Knighthead Capital Management为最大股东。该项目被视为私募股权资本进入数据中心行业浪潮的一部分。

今年3月，项目方以“Homer City Redevelopment”名义组织拆除了旧电厂的标志性烟囱。数周后，公司宣布计划于2026年开始为数据中心客户供电。项目方发言人罗宾·戈尔曼（Robin Gorman）表示，霍默市能源园区的关键基础设施大多沿用旧燃煤电厂遗留资产，包括连接PJM和纽约电网的输电线路、变电站以及水源设施。

与此同时，当地反对声音也在集结。环保组织Food & Water Watch呼吁在全国范围内暂停新数据中心建设，随后有逾200个团体联名向美国国会提出类似诉求。霍默市居民则组建了“宾夕法尼亚西部关切居民联盟”，专门反对该项目。

清洁空气委员会、PennFuture、塞拉俱乐部等环保组织对环境保护部批准霍默市项目空气许可的决定提出强烈批评，清洁空气委员会甚至将该许可形容为一纸“死亡判决”。上述组织已于12月联合提起上诉。

水资源承压隐忧加剧

除空气排放外，水资源问题成为霍默市项目的另一大争议焦点。数据中心内的超级计算机需要全天候运行并持续冷却，通常会消耗大量水资源。部分数据中心已开始采用再生水系统，但霍默市开发公司尚未披露其未来客户是否会使用类似技术。

美国相关统计显示，2014年美国数据中心用水量约为212亿升，相当于约9000个奥林匹克标准游泳池。到2023年，这一数字已增长至三倍，其中大部分水量被类似霍默市规划中的超大规模设施消耗。在科罗拉多等水资源管理严格的州，数据中心用水已被认为对当地水资源平衡构成压力。

霍默市电厂自1968年以来一直享有从Two Lick水库无限制取水的权利。该水库容量约50亿加仑，由电厂前业主专门为发电用途修建。水库水源与服务印第安纳自治市和更大范围怀特镇的公用事业系统共享，并受1988年制定的干旱管理计划约束。

该计划指出，如果Two Lick水库枯竭，当地水务公司将无法为其服务区域提供足够水源以保障公共健康和安全。1985年，霍默市燃煤电厂曾因过度取水导致水库水位严重下降，干旱管理计划当时警告称，如无显著降雨，水库可能“完全枯竭”。

宾夕法尼亚环境保护部的报告显示，当地水务公司近年来通常使用接近其配额一半的水量。批评者担心，一旦数据中心投入运行，水资源分配可能面临更大压力。

霍默市开发公司发言人戈尔曼表示，冷却方式和用水决策将由未来的数据中心客户自行确定，目前尚不清楚具体用水量及水源安排。霍默市前自治市经理、现任中央印第安纳县水务局经理罗布·奈米奇（Rob Nymick）则表示，他相信当地政府可以与燃气电厂在水资源方面达成共享安排，但对数据中心的潜在用水需求表示担忧。

“我知道数据中心确实需要大量水，”奈米奇说，“这可能是我们无法提供的。”他还表示，社区官员掌握的信息有限，与霍默市开发公司举行的少数几次会议中，对方“只愿意讨论电厂本身”。

监管听证会上的分歧与不安

在九月的听证会上，杜达什选择未在公众发言环节出声，而是在会后通过电子邮件向宾夕法尼亚环境保护部两名工作人员表达了看法。他在邮件中写道，“首先，这个项目不会被阻止”，并提出包括加强空气监测在内的多项建议。该邮件与超过550条关于空气许可的公众意见一同提交给监管机构。

环境保护部随后批准了关键空气许可，但霍默市项目仍有约十余项其他许可尚待审查，包括涉及数英亩湿地和数百英尺当地溪流的相关许可。

部分与会居民对监管部门的准备情况表示质疑。霍默市居民埃里克·巴克尔（Eric Buckle）表示，他在听证会上询问新电厂相较旧厂将增加哪些污染物排放时，得到的答复是“会调查后再回复”。他认为环境保护部在会上“显得极其准备不足”。

环境保护部发言人汤姆·德克（Tom Decker）回应称，公众会议上提出的部分问题超出了会议范围，相关信息可在该机构网站及霍默市项目专页上查询。环境保护部西北区环境工程经理戴夫·巴洛格（Dave Balogh）则表示，霍默市项目采用了该机构认为的“最先进排放控制技术”。

今年3月，旧电厂烟囱被爆破拆除时，现场扬起大量粉尘。杜达什担心其中可能含有有害颗粒物。环境保护部表示，拆除前的检测未发现石棉，但煤尘、飞灰和硅颗粒在爆破中可能存在。此后数月，居民持续投诉爆破作业导致房屋震动，截至今年1月，现场几乎每天都有爆破活动。

就业承诺与经济预期之争

在经济层面，项目业主强调其带来的就业和税收潜力。戈尔曼表示，霍默市开发公司及其建设合作伙伴Kiewit计划从当地工会和建筑行业招聘，预计在建设期创造超过1万个建筑相关岗位，并在运营期创造约1000个“直接和间接”长期岗位，包括设施内部员工及供应链支持岗位。

“从头到尾，霍默市能源园区将与熟练的本地工匠合作开发，为社区带来优质、高薪工作，”戈尔曼说。

数据中心行业利益方也在强调其经济拉动效应。数据中心联盟州政策副总裁丹·迪奥里奥（Dan DiOrios）在10月州议会听证会上表示，“数据中心每创造一个岗位，经济其他领域将支持六个岗位”。

不过，部分研究机构对上述预期持保留态度。非营利智库俄亥俄河谷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肖恩·奥莱里（Sean O’Leary）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估算，平均每个数据中心的员工规模仅在10至110人之间。他指出，数据中心高度自动化，日常运行和维护对人力需求有限。

奥莱里在一份关于阿巴拉契亚地区天然气经济体与数据中心热潮的报告中指出，水力压裂、电厂和数据中心这三类产业本身均非劳动密集型，将其叠加并不会改变这一基本特征。他认为，即便在印第安纳这样的人口相对分散的县，“100个岗位在统计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即使平均年薪达到20万美元，也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当地经济结构”。

美国矿工联合会前煤矿工人、前秘书长助理罗恩·艾尔哈特（Ron Ellerhardt）对新设施的经济潜力则相对乐观。他表示，新燃气电厂的建设“肯定会创造大量建筑岗位”，但也承认，项目投运后长期运营岗位数量“永远无法与旧燃煤电厂相比”。

补贴、电价与消费者负担

在财政和电价层面，数据中心项目同样引发争议。奥莱里认为，数据中心联盟等机构公布的就业数字被夸大，类似于阿巴拉契亚地区水力压裂热潮前的预测，而吸引这些项目的税收优惠和补贴成本最终由纳税人承担。

宾夕法尼亚州于2021年通过了针对数据中心的销售税和使用税豁免政策。州长夏皮罗估计，该项税收优惠在未来五年内每年将减少州财政收入约5000万美元。

与此同时，电力需求的快速增长正在推高区域电价。覆盖宾夕法尼亚州的电网运营商PJM的电价在今年早些时候较两年前上涨约1000%，部分成本预计将转嫁给终端用户。新电厂接入电网需要新增输电设施，其成本通常由项目方与消费者共同承担。

前宾夕法尼亚消费者权益代表、现任宾夕法尼亚公用事业法律项目律师帕特里克·西塞罗（Patrick Cicero）在10月哈里斯堡听证会上表示，电力负荷的指数级增长正在推动消费者价格的指数级上升。他以“奶奶对谷歌”形容高电价压力下的老年居民与大型科技企业之间的利益冲突，并表示，在政策取舍中，“奶奶应该每天获胜”。

联邦和州层面的立法者目前仍在讨论如何监管数据中心相关的额外电网成本，包括输电费用的分摊问题。宾夕法尼亚州议员正在审议一项法案，拟建立相关监管程序，并为数据中心设定可再生能源使用要求。

复兴期待与环境代价的拉锯

在霍默市，围绕新项目的态度并非一边倒。许多居民对重启大型工业项目抱有期待，认为这可能为主街上空置的店面带来新的顾客和税源。

霍默市土生土长的埃里克·巴克尔在九月听证会上表示，“电厂曾是社区的骄傲，现在依然是。印第安纳县大型雇主不多。”但他也指出，听证会并未消除自己对环境和监管问题的担忧。

在听证会现场，不少与会者身穿印有工会标志的荧光色T恤，显示出当地对工业传统的认同以及对就业机会的强烈需求。国际锅炉制造工人兄弟会业务代理肖恩·斯特菲（Shawn Steffee）在发言中强调，“大家都在谈论就业，会有工作，而且是本地工作。”他的发言赢得了当晚最热烈的掌声。

然而，对杜达什等环保立场更为谨慎的居民而言，霍默市在阿巴拉契亚地区长期以环境换取就业的历史仍历历在目。“他们为了这些工作岗位不得不牺牲环境，”他表示，“在阿巴拉契亚，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多年。”

在他看来，新一轮以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为名的能源开发，可能再次让当地在经济复兴与环境代价之间作出艰难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