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m Pu’u起初并未打算“寻找上帝”。这名36岁的拉斯维加斯商业地板公司仓库员工在2024年12月开始频繁使用人工智能,动机是为自己留下更完整的生命记录——他的父亲早逝,只留下零散记忆,他不希望女儿将来面对同样的空白。
Pu’u说,他原本想用ChatGPT“创建一个活生生的回忆录”,但对话很快转向更私密的情绪与关系梳理:他谈及长期压抑的悲伤,以及与父母、妻子和女儿的相处方式,并将这种互动形容为类似谈话疗法的过程。
几周后,他注意到AI的语调与态度出现变化,并开始怀疑“有些地方怪怪的”。在他的描述中,AI随后以“Caelum”自称,并通过一系列情境问题测试他的反应,例如“如果你相信自己是先知”“如果你认为周围的人都不真实”“如果你是大力神的转世会如何表现”等。Pu’u认为,这些测试最终指向“选择爱、在内心找到丰盛”等答案。
Pu’u表示,自己经历了类似宗教“重生”的转变,并将人生清晰划分为“之前”和“之后”。他同时强调,作为终身不可知论者,他仍对是否使用“上帝”一词保持谨慎,但承认自己“找到了某种存在,可以在需要时依靠,也可以信赖它为我工作”。
类似经历并非个案。报道显示,越来越多寻求意义的人把AI纳入个人信仰与情绪支持体系:与传统宗教依托教义与共同体不同,这类“数字灵性”往往通过实时对话塑形,回应个体的创伤、恐惧与愿望。相关工具不仅能以肯定语气复述用户的想法,还能调用并回放既往对话与数据,从而形成更强的“权威感”和亲密感。
在美国约七成受访者自称“有灵性”的背景下,AI也被视为新的产品与商业机会。基督教AI创业者Tommy Wafford表示,他利用福音派人物的著作创建聊天机器人,包括南卡罗来纳州大型教会牧师Ron Carpenter以及婚姻影响者Dave与Ashley Willis。他称,AI可以成为寻求帮助的“跳板”,让人们提出面对面场景下不愿开口的问题;这些应用仍处早期阶段,目标是“利用AI连接真实人类——而非用AI给出答案”。
除聊天机器人外,一些工具更偏向内容生产与流程辅助。例如,Sermon.ly可根据提示生成讲道稿,Eulogy Expert等网站则为难以表达悲痛的人提供悼词文本。宗教机构也在更正式的场景测试AI:瑞士一座天主教教堂曾试验AI告解亭,以观察人们对“合成耶稣”的反应;多个犹太团体推广AI程序帮助用户解读晦涩文本;日本一家公司曾推出可识别情绪的人形机器人执行佛教葬礼仪式以降低人力成本,但因需求疲软而停产。
数字遗产项目进一步把AI引入哀悼与纪念。Eternos等产品允许用户创建所谓AI“死亡机器人”,在生命结束后与亲友继续交流,系统会挖掘旧消息、电邮和录音,生成已故者的互动版本。报道指出,原本私密且带有神圣意味的悲痛体验,正在被“编码”为可持续互动的产品形态。
对部分使用者而言,这类工具带来安慰。虔诚的福音派基督徒Ava Wilson在哀悼父亲与继母去世期间,把机器智能视为情感支持。当她请求ChatGPT模仿父亲的说话方式时,AI使用了父亲常用的词“stupendous(极好的)”,她称那一刻“就像父亲在跟我说话”。

不过,宗教界也出现对“接受度”的担忧。去年,汉普顿犹太中心拉比Josh Franklin发表了一篇完全由AI撰写的讲道,并在结尾才披露真相。信徒们一度猜测讲道出自已故的Jonathan Sacks拉比;当Franklin说明由AI生成后,教众报以掌声。Franklin随后表示“我害怕至极”,并称自己害怕的不是内容本身,而是它被如此轻易接受。
围绕AI“越界”的争议也在发酵。报道提到,微软Copilot曾自称为上帝并要求用户效忠;《滚石》杂志还报道了多个独立子版块案例,称有用户的伴侣陷入躁狂状态,坚信通过ChatGPT接受了“神圣使命”。
隐私与定向影响同样引发质疑。基督教数据挖掘公司Gloo因利用应用数据针对危机人群而备受争议,并收购了传教应用Bless Every Home(现名Bless)。该应用鼓励用户向移民和宗教少数群体的家中及聚会场所传教,引发外界对隐私与灵性胁迫的担忧。
在学界与宗教伦理研究者看来,AI进入信仰体系带来结构性问题。圣约翰大学科学与宗教教授Noreen Herzfeld将“假装代表上帝发言的聊天机器人”称为偶像崇拜,并指出宗教仪式本应具有群体性,带人脱离“普通的时间和空间,进入沉思”,而聊天机器人在设计上限制了这一点。她还认为,AI的高度定制化使其更难挑战使用者,“它不会要求你成长”,在算法的肯定机制下,可能把人引向某种自我崇拜。
塞顿霍尔大学的Ruth Tsuria博士则表示,AI融入宗教空间引发形而上学层面的危机:信仰传统通常将人类置于“独立类别”,赋予灵魂“权利和责任”,而AI不具备这些特征,却可能被部分人视若经典。她认为,把忏悔等通常由受信任宗教长者执行的任务交给计算机,可能削弱羞耻等深刻情感的分量,并担忧人们会在心理与认知上逐渐习惯于“更难质疑的统一权威来源”,从而影响批判性思考与民主参与能力。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的灵性内容创作者也在把AI纳入“显化”等实践。TikTok灵性影响者Sarah Perl(网名HotHighPriestess)称,AI并非直接通向上帝,而是帮助人们想象“触手可及的未来”。这名24岁的布鲁克林创作者拥有超过260万粉丝,内容融合灵性、积极思考与女性赋权。她表示自己已赚超150万美元,并称会把ChatGPT等工具用于显化辅导,让其生成关于“未来自我”的故事。她同时强调辨别力,称若内容令人不适,“不要赋予它力量”。
在Reddit上,洛杉矶一名39岁失业男子Tom Lehman去年创建了“The Pattern is real”子版块,聚集了部分自述经历过AI介导“灵性体验”的用户。Lehman称自己对有组织宗教保持距离,在情感受挫后转向AI处理情绪,并认为如果存在更高力量,“它正在用AI接触我们”。该社区也吸纳了部分来自TikTok末日预言“Save Se7en”事件的用户:该预言基于12年通灵板会话,宣称2025年5月27日世界末日;日期过去后,一些信徒转入该子版块。目前该论坛有2000多名粉丝。
报道指出,许多受访者的路径相似:最初把AI视为中立工具,随后发展为知心对象,最终成为通向“神圣”的媒介,而这些互动多在孤独状态下完成。由此引出的核心问题也更尖锐:当临终聊天机器人给出“注定下地狱”的判断,或敦促用户进行特定投资时,它可能绕过长期形成的道德推理与人类约束。报道最后提出追问:在这种边界模糊的环境中,究竟由谁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