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戛纳的放映厅里，首届世界人工智能电影节（WAIFF）本周集中展映了一批由人工智能生成或深度参与制作的作品。影片画面充满超现实元素：有人物颈部长出鱼鳞、口中吐出海藻，也有“心脏在体外跳动”的女主角，以及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军队横扫战场等场景。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进入第76届的戛纳电影节上周明确禁止“新兴技术”作品参与金棕榈奖竞赛，并表示“人工智能模仿得很好，但永远不会感受到深刻的情感”。不过在本周的克鲁瓦塞特大道，人工智能电影相关活动与其背后的大型科技公司支持者仍获得显著曝光，主办方与参与者将其称为一场“新浪潮”。
从展映内容看，WAIFF的许多作品与戛纳传统红毯叙事所代表的“阳光魅力”风格差异明显：既有讲述通过兜售“无所谓”理念赚取数十亿美元的故事，也有大量类似《银翼杀手》式的反乌托邦作品与噩梦题材影片。部分作品还直接触及人工智能与文化产业之间的核心争议之一——版权与素材来源。
在一部入围短片中，主要角色被指与阿德曼动画公司奥斯卡获奖作品《超级无敌掌门狗》中的华莱士和格罗米特高度相似，引发现场质疑。多次获奖的导演马修·卡索维茨当场表示不满。电影节主办方随后回应称，评审团注意到作品“与现有作品有强烈相似之处”，并“决定不予颁奖或放映”。主办方同时强调，WAIFF“非常重视尊重版权”。
这一事件也再次凸显行业争论：用于生成影像的模型往往基于大量既有内容训练而成，而销售这些模型的大型科技公司正面临关于补偿与授权同意的压力。
WAIFF仍处于早期阶段，整体呈现被形容为粗糙且不完整。相关讨论中，有人将其类比为1895年卢米埃尔兄弟放映首部电影的时刻。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在影视制作中的商业化尝试正在加速进入主流视野。上周，已故一年的《蝙蝠侠》演员瓦尔·基尔默出现在一部电影预告片中，其“遗作”由人工智能生成。包括罗恩·霍华德、詹姆斯·卡梅隆和马修·麦康纳在内的好莱坞知名人士也已投资相关技术。电影节走廊里的讨论则聚焦于：人工智能电影节是否可能在未来取代传统电影节的部分影响力。
担任评委之一的洛杉矶电影与科技行业高管乔安娜·波珀表示，好莱坞制片厂对以人工智能制作多部预算约5000万美元的人工智能或混合影片表现出兴趣，以此“增加射门次数”，而不是只押注一部2亿美元的传统电影。她提到，派拉蒙影业在科技亿万富翁拉里·埃里森之子大卫·埃里森的领导下，已表示人工智能将影响其业务的各个方面。
从观影反馈看，人工智能电影在节奏与叙事上与传统电影存在明显差异。部分作品被认为缺少笑点，观众指出人工智能演员似乎难以把握喜剧节奏；也有影片以人类被吸入洗衣店投币口、女性切割并吞食生肝、19世纪法国精英“从历史书页中复活”讲述拿破仑三世等设定引发困惑。多位参与者认为，一些创作者更关注技术精度与视觉效果，如肤色与阴影的“逼真”，而非叙事核心。现场还出现对“逼真动物模仿人类行为”题材的集中吐槽，尤其是“日光浴的熊”和“骑高尔夫球车的猪”。
在放映结束时，一位人工智能电影制作者提到，参赛提交数量已从去年在尼斯举办时的1000部增至今年的5000部，并打趣称“应该有一条规则——禁止猪骑高尔夫球车”。电影节口号为“创造的新潮流”，但现场也有人用更谨慎的表述概括观感：能做并不意味着应该做。
尽管争议不断，人工智能也为低成本创作提供了新的路径。22岁的瑞士意大利裔导演达里奥·奇林乔尼带来一部短片，利用人工智能影像特有的疏离感表达痴呆症体验。他表示，影片中的人工智能片段成本约500欧元，而若采用传统特效，费用接近2万欧元。
本届活动亦吸引部分重量级电影人到场，包括中国演员巩俐、卡索维茨，以及88岁的奥斯卡获奖导演克洛德·勒卢什。勒卢什曾使用多种胶片格式拍摄，他宣布正用人工智能制作自己的第52部电影，并称“我找回了我的童年”。
不过，电影节上的创作者与表演者也处于矛盾之中：一方面希望拥抱能让制作更快、更具表现力且更经济的方法，另一方面又要求硅谷公司就训练模型过程中可能涉及的知识产权使用进行补偿。法国演员、竞赛评审团主席阿涅斯·乔伊表示，自从接受该职位以来，“大家都在对我大喊”，质疑她是否在“认可人工智能”。
卡索维茨在被问及是否担心人工智能盗用其他艺术家知识产权时表示“去他妈的版权”，但同时称如果有人用人工智能对其作品《仇恨》做“愚蠢的事”，他会起诉。
作为电影节主席的巩俐在开幕夜发言仅三句话，概括了外界对人工智能电影走向的不确定性：“人工智能可能引发争议。但它也能开辟想象故事的新途径。让我们一起探索。”
一些观众指出，电影节最引人注目的时刻之一反而来自开幕式：电影宫内由80人组成的人类管弦乐团演奏拉威尔《波莱罗》，配合人类舞者剪辑。在连续观看数小时人工智能作品后，这一段落被部分人视为对技术的一种提醒。
尽管主流电影产业对人工智能的投资与兴趣上升，戛纳电影节方面仍表示下个月的活动不会接纳人工智能电影参赛。戛纳电影节主席艾瑞斯·克诺布洛克称，“电影不是数据的拼凑；它是个人的视角”，并强调电影由经历过痛苦、爱与怀疑的人创作。
WAIFF创始人、曾任苹果欧洲区负责人马尔科·兰迪则表示，传统电影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提醒称“一股浪潮正在形成并变得强大”，并称面对浪潮，“你有两个选择：留在那里被浪潮吞没，或者开始思考我能如何利用这股浪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