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媒体行业加速试验人工智能技术之际,新闻从业者对这一工具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一些记者和媒体机构开始在选题策划、写作和编辑等环节引入人工智能,以提高效率、触达新受众并推动组织转型,但对人工智能的疑虑和污名化看法仍然存在。
与多名在职记者和编辑的交流显示,相当一部分人对在日常工作中使用人工智能依旧持明显保留甚至公开反感的态度,尤其是在内容生成等核心环节。不过,近期多家媒体关于记者使用人工智能的报道,呈现出另一种图景。
《华尔街日报》近日报道,《财富》杂志商业编辑尼克·利希滕伯格(Nick Lichtenberg)已经在工作中大规模采用人工智能工具,显著提高了个人产出,有时一天可完成多达七篇报道。同一天,《连线》(Wired)刊文介绍多位科技记者如何在不同编辑任务中使用人工智能,包括独立记者亚历克斯·希思(Alex Heath)、泰勒·洛伦兹(Taylor Lorenz)以及《纽约时报》记者凯文·鲁斯(Kevin Roose),部分场景中人工智能被直接用于写作。
在这些报道背后,业内人士认为,随着新一代代理型人工智能工具的出现,新闻编辑部对相关技术的接受度正在提高。其中,一款名为 Claude Cowork 的工具被描述为将“极其强大的代理型人工智能带给所有人”,并被一些观察者比作媒体专业人士中的“Mac”——成为部分创意从业者偏好的平台。
自由撰稿人书评事件引发警示
在应用范围逐步扩大的同时,一起涉及人工智能写作的事件再次引发新闻界对风险的关注。《纽约时报》上周被曝已与一名自由撰稿人终止合作,原因是对方提交的书评中至少有部分内容由人工智能生成,并与另一家媒体此前发表的书评高度相似。
这篇由亚历克斯·普雷斯顿(Alex Preston)撰写的书评发表于今年1月初,评论对象为同一本书。英国《卫报》披露,其中一段文字与克里斯托贝尔·肯特(Christobel Kent)于2025年8月在《卫报》发表的书评段落几乎完全一致。
普雷斯顿其后承认在撰写过程中使用了人工智能,并表示自己“犯了严重错误”。有分析指出,此事暴露出《纽约时报》在向自由撰稿人传达其人工智能使用政策方面存在问题,同时也对其他计划扩大人工智能使用范围的新闻机构构成警示。一些编辑部内部原本就存在的“全面禁止使用人工智能”立场,因这一事件而获得新的理由支撑。
这起事件也被置于此前多起媒体与人工智能相关争议的背景下审视,包括 CNET 发布由机器人撰写的服务类新闻引发内部反弹,以及《芝加哥太阳时报》在“夏季阅读清单”中出现由人工智能“幻觉”生成的虚构书名等案例。业内担忧,这类事件可能抵消新闻机构在生产力和内容优化方面通过人工智能取得的进展,并令刚开始尝试相关工具的从业者重新退回到“干脆不用”的简单规则。

使用方式成为焦点
在如何看待人工智能与新闻业务关系的讨论中,多名观察者强调,关键不在于“是否使用”,而在于“如何使用”。有观点指出,笼统地要求“必须有人类介入”已难以提供足够指引,更重要的是明确人工智能在具体环节中被赋予何种决策权,例如提示设计、资料检索、事实核查或文字生成等。
人工智能的核心特征之一是将部分人类判断外包给复杂的技术系统。因此,讨论焦点正从“要不要用”转向“在什么参数和限制下使用”。在上述书评事件中,《卫报》的报道显示,两篇书评的语言相似度极高,接近不可否认的抄袭程度:
- 《卫报》2025年8月21日书评写道:“最重要的是,这是一首献给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家的爱情之歌,这个国家饱受摧残、战火纷飞、分裂、误入歧途却又充满奇迹:一个生活如戏服和艺术表演的意大利,废墟上兴起马戏团。”
- 《纽约时报》2026年1月6日书评则写道:“构成这首献给一个充满矛盾国家的爱情之歌:饱受摧残、分裂、误入歧途且充满奇迹的意大利。在这里,生活即表演,废墟上兴起马戏团。”
结合发布时间间隔以及《纽约时报》通常较长的编辑流程,有观点认为,普雷斯顿在写作中直接或间接让人工智能生成了拟纳入成稿的文本,而非仅基于个人笔记进行辅助。由于两篇书评相隔约四个月发表,且人工智能模型训练数据更新节奏难以解释这种高度相似性,一些分析推测,相关工具在生成文本时可能调用了网络检索功能,即所谓“检索增强生成”(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
在这种情况下,问题被认为出在提示和约束设置上。有观点认为,即便假设普雷斯顿并未明确要求人工智能综合其他书评,至少可以确认他没有在提示中明确禁止此类做法,而这类限制被视为避免输出涉嫌抄袭文本的关键步骤之一。
从“禁忌”到规范化工具
在新闻机构内部,围绕人工智能的讨论正从简单的“允许或禁止”转向流程和规范设计。一些业内人士指出,要在不损害公信力的前提下使用人工智能,需要对工具能力和局限有较深入了解,并在提示参数、使用场景和事实核查等方面建立清晰的操作边界。
除个人层面的使用技巧外,系统性的保障措施也被认为不可或缺。无论是独立写作者还是完整新闻编辑部,制定明确的人工智能使用政策正逐渐被视为必要步骤。一些从事媒体人工智能培训的机构呼吁,新闻单位应在内部投入资源开展相关培训,并在相对封闭的“沙盒”环境中反复测试提示和护栏设置,而非在公开作品中进行试错。
业内人士指出,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往往在形式上与经过完整编辑流程的人类作品相似,对缺乏经验的使用者而言,这种“表面合格”的输出容易造成误判。要将人工智能真正作为写作和新闻工作的合作工具,记者和编辑需要在信任技术能力的同时,接受自己在构建、测试和调整使用规则中的主导角色。
在这一过程中,新闻界对人工智能的污名化态度是否会持续减弱,仍取决于各机构如何在效率提升与职业规范之间取得平衡,以及能否在不削弱读者信任的前提下,逐步将人工智能纳入标准化工作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