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1日,美国地方法院法官理查德·莱昂(Richard Leon)下令暂停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白宫新建大型舞厅的工程,理由是总统只是住所的“管理者”,而非“所有者”。
司法部随后向法院提交紧急动议,要求允许恢复施工,称工程长期停滞会带来安全风险。该项目预计耗资约4亿美元,完工后新建筑体量将远超现有白宫主体。
这一舞厅计划以及一系列改造举措,使特朗普在联邦建筑上的做法受到关注。有观点指出,他在建筑上的决策方式与其在大学资金、移民执法等议题上的处理方式相似,特点是“快速行动、破坏重建”。批评者认为,这种个人化、奢华化的审美取向,正在冲击联邦建筑所承载的共和理想与历史记忆。
白宫改造与“宏伟”审美
自2025年1月开始第二任期以来,特朗普已对白宫内部与周边空间进行了多项改造。
历史悠久的白宫玫瑰园被重新铺设硬质地面。这一花园由第一夫人埃伦·威尔逊(Ellen Wilson)于1913年创建,并在1962年由园艺师邦妮·梅隆(Bunny Mellon)重新设计。特朗普抱怨原有设计会让女士的高跟鞋陷入泥土,因而推动了改造。
白宫内部,林肯卧室旁原有的装饰艺术风格浴室被改造为更符合特朗普偏好的抛光大理石风格。白宫原本简朴的木作装饰上增加了金色装饰元素,其中部分装饰据称来自特朗普位于佛罗里达的海湖庄园。
更大规模的调整发生在东翼。原本作为第一夫人及其工作人员办公室的东翼在2025年秋被拆除,为新舞厅腾出空间。该舞厅被设计为一座宏伟建筑,外观与特朗普为国家广场提出的250英尺“独立拱门”构想在审美上相呼应。
特朗普多次对华盛顿特区公共建筑的外观表达不满。2017年,他曾被《高尔夫》杂志引述称白宫是“真正的垃圾场”,尽管他后来否认曾作此表述。
批评者指出,被拆除或拟改造的多处建筑,在形式与装饰上体现了“人民治理”“公民美德”和反对权力过度集中的共和理念。
“共和简朴”传统与古典风格
特朗普在白宫中加入大量模仿英国及欧洲君主制宫邸的装饰元素,被认为与白宫早期的“共和简朴”传统形成对照。所谓“共和简朴”,常被归因于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强调通过克制的建筑语言体现平等主义视角。
1792年,时任国务卿的杰斐逊曾匿名参加新总统官邸设计竞赛。他的方案借鉴了意大利建筑师安德烈亚·帕拉迪奥(Andrea Palladio)约1570年建成的罗顿达别墅(Villa Rotonda),该建筑以对称立面与和谐比例著称,被视为文艺复兴人文主义与理性主义的象征。
杰斐逊主张,新生共和国的政府建筑应以古典传统为范本,因为这一传统与古希腊、古罗马的民主制度相关联。在具体实践中,这通常意味着采用克制、秩序、几何和谐等古典设计原则,并通过简化装饰或使用本地材料,替代古代常用的昂贵大理石等石材。
行政命令与设计争议
2025年8月,特朗普签署题为《让联邦建筑再次美丽》(Make Federal Buildings Beautiful Again)的行政命令,要求未来联邦建筑设计遵循古典风格。
然而,批评者指出,白宫新舞厅的设计本身与古典传统存在明显偏离。首先,拟建舞厅的体量被认为与古典建筑强调的尺度克制不符。
在细部设计上,舞厅南侧柱廊采用了装饰最为繁复的科林斯式柱头,而现有白宫主入口则使用较为克制的爱奥尼柱头。特朗普任命的一名官员曾提出,将白宫入口的柱头更换为科林斯式,引发建筑师和设计师的困惑与反对。

此外,拟建舞厅东立面的庙式门廊被置于立面最北端,而非按古典传统居中布置,被批评为与古典构图原则不符。
特朗普任命的美术委员会主席罗德尼·米姆斯·库克二世(Rodney Mims Cook Jr.)还曾提议更换白宫主入口的柱子。这一设想同样在专业界引发争议。
历史建筑与保护诉讼
围绕古典原则的争论并非首次出现。19世纪末,美国联邦建筑就曾在风格选择上引发讨论。
1888年,建筑师阿尔弗雷德·B·穆莱特(Alfred B. Mullett)完成了当时的州、战争和海军大楼,即如今的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楼(Eisenhower Executive Office Building)。穆莱特的设计受到1865年建成的波士顿旧市政厅影响,而后者本身借鉴了法国第二帝国时期的政府建筑风格。
特朗普曾表示,艾森豪威尔大楼灰色花岗岩外墙“沉闷”,并提出将其涂成白色。但建筑史研究指出,花岗岩是该建筑与“波士顿花岗岩风格”相联系的关键元素。若对外墙进行涂刷,不仅会损害石材本身,也会削弱公众理解其建筑与政治历史的视觉线索。
建筑历史学家亨利-拉塞尔·希区柯克(Henry-Russell Hitchcock)曾论证,该建筑在当时具有前瞻性,并与纽约市早期摩天大楼——由理查德·莫里斯·亨特(Richard Morris Hunt)设计的《论坛大厦》(Tribune Building)以及其学生乔治·B·波斯特(George B. Post)设计的西联大厦(Western Union Building)——形成呼应。
针对特朗普提出的改造设想,保护主义者已提起诉讼,试图通过司法途径阻止相关工程。
女性与联邦建筑遗产
有研究指出,在特朗普批评或拟改造的多处建筑中,女性在原始设计与建设过程中的作用长期被低估。
2025年出版的《女性建筑师的工作:塑造美国现代主义》(Women Architects and the Modernist Project: A U.S. History)一书指出,女性在建筑与设计领域的贡献常被忽视。批评者认为,特朗普政府在华盛顿及周边地区推进的项目,进一步淡化了女性在联邦建筑与首都景观塑造中的角色。
白宫玫瑰园被视为邦妮·梅隆与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Jacqueline Kennedy)共同努力的成果;东翼的形成则与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的妻子伊迪丝·罗斯福(Edith Roosevelt)密切相关。1902年,伊迪丝与古典主义建筑师查尔斯·福伦·麦金(Charles Follen McKim)合作,将东翼重新设计为白宫主要入口。
在白宫之外,肯尼迪艺术中心(Kennedy Center for the Performing Arts)被认为是杰奎琳·肯尼迪通过公众筹款推动的代表性项目。2026年初,特朗普政府宣布该中心将关闭两年,进行估计耗资2亿美元的翻修。
“自下而上”的设计原则
美国联邦建筑在历史上被视为国家记忆的物质载体,同时也被看作会随功能需求不断调整的“有机体”。
1961年,时任纽约州参议员、后来的历史保护倡导者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代表一个临时政府办公空间委员会撰写了《联邦建筑指导原则》(Guiding Principles for Federal Architecture)。
莫伊尼汉在文件中写道,“必须避免形成官方风格”,“设计必须由建筑专业流向政府,而非相反”。这一表述被视为强调设计应“自下而上”产生,而非由政府自上而下统一规定。
在对白宫舞厅项目作出裁决时,莱昂法官也援引了类似原则。他指出,没有任何政府官员——包括总统在内——“拥有”联邦建筑,这些建筑属于美国人民。是否拆除或翻新,应由国会代表公众作出决定,并在决策中考虑这些建筑作为国家历史组成部分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