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大型会议的主题演讲排练结束后，一名公共演讲教练将演讲者单独叫到一旁，询问其演讲稿有多少由生成式技术撰写。对方迟疑后表示，“大部分”内容出自系统生成。这名教练表示，从演讲者频繁使用“事情是这样的”“事实是”“解锁”等句式中，已经能明显听出系统生成的痕迹，整体语气更像机器而非个人表达。

类似情况并非个案。一名与企业客户合作的演讲稿撰写者称，她的客户在修改文稿时，开始以对待系统的方式向她下达指令，例如“删掉那个”“移动那个”“替换这个短语”等，几乎不提供上下文或情绪缓冲。这名撰写者指出，该客户是生成式技术的早期使用者，已经习惯以简短命令与系统互动，并将这种模式迁移到与人的合作中。

上述教练长期为亚马逊AWS、谷歌、松下等企业的高管和创始人提供公共演讲和沟通辅导。他表示，过去六个月里，在重度使用生成式技术的群体中，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方式出现明显变化，他将这种现象概括为“机器人语”。

所谓“机器人语”，在其描述中，是指系统交互方式渗透进日常人际沟通：更多使用缺乏上下文的命令式表达，提出不带情绪和关照的问题，减少寒暄和情感性语言，使对话中的人性元素被削弱。该教练认为，使用这种表达方式的人并非有意显得冷漠，而是出于对系统交互的适应——系统不需要问候、不需要“你好吗”，也不需要那些让人类对话显得更真实的连接性内容。

语言学界此前已关注技术对语言的影响。短信普及时，学者曾警告其可能“压扁”语言。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约翰·麦克沃特在一次TED演讲中，将短信称为“指尖语言”，指出“lol”等表达从键盘输入逐渐进入口语。研究者认为，人们会适应媒介的限制，而媒介也会反过来改变语言使用方式。

在生成式技术的背景下，研究者认为变化的规模和速度更快，且不仅限于词汇层面，还涉及人际互动方式。一些观察指出，即时响应的系统不需要思考和停顿，用户在此类交互中停留时间越长，人类对话中的犹豫和思考越容易被视为“问题”。需要时间思考的同事、在回答前停顿的下属、希望先讨论再决策的客户，可能被看作反应迟缓，从而被视为效率障碍。

多项实证研究试图量化这一变化。马克斯·普朗克人类发展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分析了生成式技术产品ChatGPT发布前后共36万个YouTube视频和77.1万个播客节目，发现语言使用出现可测量变化。在ChatGPT发布后18个月内，“细致”“深入”“领域”“熟练”等词汇的使用频率，相比此前三年最高上升约51%。

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的另一研究团队对2200万字的非剧本对话类播客进行分析，也发现类似趋势，并将这一现象称为“渗透效应”。

社会语言学研究者在探讨生成式技术对语言的影响时指出，用户在与系统反复互动过程中产生的短期表达调整，可能在时间推移中演变为长期说话方式的改变。这些改变不仅体现在用词上，还包括整体风格和结构：语言更有条理、更正式，同时在部分研究者的表述中，呈现出更“扁平”的特征，即生动性下降，更接近经过处理的统一化声音。

上述演讲教练表示，这种“扁平化”在高管沟通中带来明显代价。他在辅导中观察到，一些领导者并非因为不熟悉内容而在台上表现吃力，而是因为表达方式缺乏感染力，更像在“输出信息”而非建立连接。他指出，这些人使用生成式技术越频繁，其沟通风格越接近系统生成文本的节奏、润色方式和结构，看上去专业，但与其个人特质不符，听众能够感知到这种落差。

相关研究也将这一变化与人际感知联系起来。《消费者心理学杂志》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参与者与具备情感表达能力的系统互动时间越长，越倾向于在后续评估中将真实人类视为“较不具有人性”。研究者将这一现象称为“同化引发的非人化”，即当系统被赋予更多“人性”特征时，真实人类在对比之下反而被视为不那么“像人”。研究指出，这种感知变化可能在无意识层面影响人们对他人的态度。

在职场环境中，多名教练和研究者将此视为与信任和文化相关的问题。上述演讲教练表示，当领导者的沟通方式变得更交易化、更多以指令为主时，团队成员往往开始自我审查，减少分享坏消息和不同意见，也不再主动反馈领导者“需要听到”的信息。他认为，这并不一定削弱员工的执行力，却可能削弱坦诚度，而坦诚往往是高管决策的重要基础。

该教练在实践中提出了一些操作层面的建议，强调通过调整日常沟通习惯，重新引入人际互动中的“人性元素”。

其一是关注“倾听”而非仅仅“等待回应”。他指出，系统不需要被倾听，只需要被输入指令，长期处于这种交互模式，可能削弱人们真正聆听他人的习惯。他建议，在向他人提问后，刻意在对方回答结束时保留短暂停顿，让内容“沉淀”，将这段停顿视为对话的一部分，而非空白。

其二是区分“命令”与“邀请”。在他看来，命令会关闭对话，而问题有助于打开对话。如果在与同事或下属沟通时只给出指令，更接近向系统“提示”，而非进行双向交流。他建议，在一对一沟通中，可以通过与工作无直接关系的问题开场，例如“这个周末你最期待什么？”或“这周到目前为止你的亮点是什么？”，以此传递关心并建立信任。

其三是“把身体带回对话”。他指出，系统没有身体、呼吸、停顿和犹豫，而人类可以通过语速、停顿和肢体感受来调整表达。他建议，在演讲、重要会议或困难对话前，留出时间进行呼吸、简单活动或其他有助于稳定状态的准备，让表达更贴近自然节奏。

在他看来，生成式技术正持续向更接近人类语言的方向发展，而与此同时，人类的表达方式也在向系统风格靠拢。他提醒职场人士，在与同事沟通时，可以自我检视：当前的说话方式，是在与一个人交流，还是在向系统下达“提示”。他表示，当沟通中保留真实、具有人情味的表达时，这种方式在任何场合仍然具有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