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否、以及是否应该让早已消失的动物重返地球——这一曾更多出现在科幻作品中的议题，正在美国得克萨斯州达拉斯一处商务园区内被推向现实。生物技术公司Colossal Biosciences正以“复活”灭绝物种为目标推进多项项目，并由此引发科学界与保护领域的持续争论。

Colossal Biosciences在获得数亿美元融资后估值达到102亿美元，投资者包括老虎伍兹和帕丽斯·希尔顿等名人。该公司去年宣布，已通过三只新生幼崽实现灭绝逾一万年的“恐狼”回归，这一消息在舆论场同时引来赞誉与批评。公司还表示，计划在未来两年内推进毛象项目，随后将目标指向渡渡鸟等灭绝鸟类。

公司路径是从化石等材料中提取古老DNA信息，并利用Crispr等基因编辑技术改造现存近缘物种的基因组，以获得接近目标灭绝物种的特征。Colossal首席执行官本·拉姆（Ben Lamm）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表示，他并不回避外界将其与《侏罗纪公园》相提并论，并称这类作品让更多公众理解DNA及其可被改变的事实。

拉姆将公司工作与当下生物多样性危机联系在一起。他称，由于人类活动影响，地球生命消失速度高达自然灭绝率的1000倍，这促使团队产生一种“道德义务”去应对。他还表示，公司过去一年的高关注度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公众对保护议题与科学的兴趣。

Colossal的研发中心位于达拉斯西北部一处约55000平方英尺的新办公空间。公司接待区陈列有机械“恐狼”和被仿真冻土与干冰雾气环绕的毛象模型。为避免实验室画面外流，来访者被要求上交手机。

在实验室内，研究人员对灭绝物种的古DNA进行分离，并对现存近缘物种进行基因组编辑。以“恐狼”为例，公司称其在约19000个灰狼基因中编辑了14个，使后代呈现雪白毛色，并具备更大体型与更强耐寒性。

公司同时推进袋狼（塔斯马尼亚虎）项目。袋狼最后一只个体于1936年在澳大利亚动物园死亡。报道指出，袋狼现存最近亲属为胖尾袋鼩；尽管同属有袋类，但将目标特征叠加到近缘物种上可能需要超过一百万次不同的基因编辑，并耗时数年。

在鸟类项目上，难度被认为更高。报道提到，鸟类无法像哺乳动物那样通过皮肤或毛发样本进行克隆。Colossal正尝试“复活”约400年前因人类活动而灭绝的渡渡鸟，并将目标扩展至新西兰曾存在的巨型不会飞鸟类恐鸟（身高可达12英尺），其灭绝时间早于渡渡鸟数百年。

公司称已从鸽子（渡渡鸟近亲）培养原始生殖细胞；恐鸟的现存近亲则为鸸鹋。在主实验室旁的房间内，孵化器中放置着鸽子蛋与体积更大的绿色蛋，研究人员在显微镜辅助下将器具伸入蛋壳开口进行操作。

围绕Colossal的技术路线与对外表述，科学界存在明显分歧。布法罗大学进化发育生物学专家文森特·林奇（Vincent Lynch）表示，公司制造的是基因改造的灰狼，而非真正的恐狼；他认为不能仅凭将少量突变引入相关物种就宣称“复活”灭绝物种。林奇还称，Colossal对“物种”的界定方式在现代科学中并不常用。

除“是否算复活”的争论外，生态与行为层面的不确定性也被反复提及。报道指出，外观特征可以被改造，但灭绝动物的行为难以复原。根据报道，新生的灰狼/“恐狼”不会被放归野外；而渡渡鸟、袋狼以及由基因编辑亚洲象而来的毛象项目，则被寄望于未来放归，以恢复捕食、种子传播、碳储存等生态功能。

不过，多名学者对将灭绝已久的物种重新引入当代生态系统表达担忧。得梅因大学古生物学家朱莉·米钦（Julie Meachen）表示，毛象自上一个冰河时代结束约一万年前灭绝，若在阿拉斯加或加拿大靠近人类居住区放养可能带来“极大混乱”，并提出一系列现实处置问题。谢菲尔德大学古生物学家维多利亚·赫里奇（Victoria Herridge）则表示，人们对灭绝物种特征及其复杂环境影响“远未理解”，并对以大象作为毛象“代理”的做法表示震惊。拉姆在报道中回应称，公司计划于2028年完成毛象项目，并强调对大象相关工作将“极其谨慎”；公司已培育出带有毛象般毛发的小鼠。

在政策与保护层面，批评者担心“可复活”的叙事会削弱濒危物种保护的紧迫性。报道提到，前特朗普政府内政部长道格·伯格姆（Doug Burgum）曾表示，如果有机会让物种复活，“选一个你喜欢的物种，联系Colossal”。林奇认为这类说法会制造“道德风险”，使投机性的技术方案替代栖息地保护与狩猎禁令等传统措施。

拉姆则表示，伯格姆的言论被误解，公司已向政府强调保护栖息地、避免更多灭绝的重要性，并称技术应是辅助而非替代。他还称，关于如何命名公司成果的争论更多是语义问题，并表示无论外界称其为“毛象”还是“带有毛象等位基因的耐寒亚洲象”，都不影响公司工作。

Colossal首席科学家、进化分子生物学家贝丝·夏皮罗（Beth Shapiro）在报道中表示，她对外界将焦点集中在物种定义而非技术在保护中的作用感到困惑。她称，许多物种正快速走向灭绝，若要应对，需要经过深思熟虑且可能引发争议的干预。公司向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提交的文件也写道，Colossal本质上是一家物种保护公司，并承认没有任何项目能完美重建灭绝物种或复制过去的生态系统；公司将“复活灭绝物种”视为开发下一代保护工具的入口。

报道同时指出，Colossal的基因编辑技术也被用于现存物种保护相关项目，包括恢复红狼的遗传多样性（红狼数量已缩减至不足20只）、研发疫苗预防亚洲象致命病毒，以及让澳大利亚有袋类动物袋狸对入侵甘蔗蟾蜍释放的毒素产生抗性。随着技术外溢，公司已成立或筹备五家独立衍生公司，覆盖从塑料污染到拉姆所称的“国家安全”等领域。

尽管公司强调保护应用，公众注意力仍更多聚焦于“奇迹时刻”。报道描述，Colossal办公室屏幕循环播放三只“恐狼”幼崽在雪地中活动的画面，两只雄性名为罗穆卢斯和雷穆斯，一只雌性名为卡丽熙，名字源自《权力的游戏》。投资者、《指环王》导演彼得·杰克逊（Peter Jackson）建议将幼崽拍摄在《权力的游戏》“铁王座”上，以增加传播效果。公司首席动物官马特·詹姆斯（Matt James）则回忆向该剧原著作者乔治·R·R·马丁展示幼崽时的场景，并称对方表现出强烈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