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临床心理学家的离职选择
安妮·韦尔什(Anne Welsh)博士曾在哈佛大学健康服务中心担任临床心理学家,为本科生和研究生提供心理咨询。对她而言,这是一份理想工作。但在2011年,当她怀上第二个孩子、家中还有一名蹒跚学步的幼儿时,负责约60名来访者的工作量已难以维持。
为在照顾家庭的同时继续工作,韦尔什与一名同样怀孕的同事提出“工作共享”方案:共同管理客户名单,分担咨询任务,并就排班、后勤安排和治疗连续性制定了详细计划。该方案随后提交给实践主管。
据韦尔什回忆,主管几乎未详细审阅提案,便以“兼职在后勤上过于复杂”为由予以否决,并表示这一岗位有数百人排队应聘,她可以选择接受现有安排或离开。最终,韦尔什选择辞职。
此后几年内,又有四五名在该机构工作的临床医生在成为父母后相继离职,其中包括与她共同拟定工作共享方案的那位同事。机构后来下调了对临床医生客户数量的预期,但在此之前,缺乏灵活安排使多名有经验的员工离开岗位,机构知识随之流失。
在这类看似“个人选择”的背后,是对母亲几乎不留空间的制度性约束。
力量叠加:推动女性退出职场
数据显示,2023年上半年,美国有超过45.5万名女性退出劳动力市场,这是40多年来育有幼儿的母亲人数出现的最大降幅。一些观察将其描述为女性“主动退出”,但韦尔什认为,“被迫离开”更能反映现实。
多位专家指出,这一趋势源于多重压力叠加:复工要求、有限的工作灵活性、家庭中大量无形劳动,以及不断攀升的育儿成本。过去一年半,美国托儿和学前教育费用的涨幅约为整体通胀率的两倍。
KPMG高级经济学家马修·内斯特勒(Matthew Nestler)对《快公司》(Fast Company)表示,这些因素影响的主要是女性,“约90%是女性,且多为25至44岁之间”。在许多家庭中,女性因此成为默认的主要照护者。
与此同时,《2025年职场女性报告》显示,女性提出晋升申请的可能性比男性低6%。报告将这一现象归因于所谓“雄心差距”,但同时指出,这种差距往往是对职场支持不足的回应,包括导师资源有限和持续存在的性别偏见。约四分之一的初级和高级女性受访者表示,家庭责任是她们不愿承担更多工作职责的原因之一。
韦尔什指出,不少高成就女性在心理上陷入两难:她们对事业和母职都高度投入,却常感到两边都未能做到理想状态。
她在即将出版的新书《雄心母亲:在事业和家庭中从生存到繁荣》中,将这一现象概括为“雄心悖论”——女性并非失去雄心,而是被迫调整雄心的实现路径。有些人选择创业,有些人转向兼职或暂时离开职场专注育儿。
但缩减工作时间往往伴随职业发展受限和长期收入下降,即所谓“母亲惩罚”。城市研究所的一项研究估算,照护者平均将损失约23.7万美元的终身收入。根据女性政策研究所的数据,2022年,美国在职母亲的收入约为在职父亲的62至74美分。
被忽视的“母亲优势”与企业成本
在许多职场文化中,母亲常被视为不够投入或注意力分散。然而,研究显示,母职本身可能带来有利于工作的认知变化。一项研究发现,中年多子女母亲的大脑在结构和功能上呈现“更年轻”的特征,反应时间更快、视觉记忆错误更少,语言记忆能力也更好。
韦尔什表示,生育和养育子女是除青春期外个体经历的最大规模神经重塑之一。她认为,许多母亲在时间优先级管理、情绪识别与调节、任务委派以及边界设定等方面能力有所增强。
在她看来,职场在女性能力处于高峰期时将其流失,企业为此付出代价。
内斯特勒指出,那些未能为母亲提供支持和发展空间的企业,不仅损失机构知识和生产力,也面临直接的经济成本。替换一名中层员工的成本可能高达其年薪的两倍,涵盖招聘、培训以及新员工适应期的投入。
研究还显示,在女性代表性方面表现较好的公司,其业绩平均比同行高出18%。
韦尔什认为,当企业将母亲视为组织资产而非负担时,晋升决策可能会发生变化,从“惩罚”转向“提拔”。

支持与留任:从育儿假到灵活安排
在如何留住职场母亲的问题上,韦尔什强调,首要环节是设计不会对任何一方产生惩罚效应的育儿假政策。
她表示,曾有不少女性在产假结束后发现,原本被视为晋升候选人的机会已不再属于自己。也有人在复工时被告知要“放轻松”,即便她们已经准备好恢复工作节奏,关键客户或重要项目也已被重新分配。
在她看来,真正的支持不仅是允许员工休完承诺的假期,还包括:
- 明确且透明的晋升标准;
- 有计划的重新入职安排;
- 确保返岗后承担的是有意义的工作,而非被动“降级”。
她同时指出,灵活但有边界的工作安排同样关键,而不是对员工提出“全天候在线”的隐性要求。
“并非所有工作都能远程完成,但在时间安排上往往可以更灵活,”她提到,例如通过提前或推迟上下班时间、延长单日工作时长以减少工作天数,或在岗位结构上做出一定调整。
她主张以成果为导向评估员工表现,而非单纯以在岗时长为标准:“企业究竟在为什么付薪?是为员工坐在椅子上的时间,还是为他们创造的实际影响?”
除制度层面外,额外支持还包括育儿服务补助、在组织内部正常化照护责任,以及为职场父母提供高管辅导等。
据韦尔什介绍,高管辅导可以帮助父母不再将工作与家庭视为对立面,而是将育儿经验转化为职场中的有意识领导力技能。当企业为新晋父母提供此类支持时,往往会在几个方面看到变化:
- 员工留任率提高,尤其是在许多女性选择离职的职业中段阶段;
- 领导梯队更为稳固,员工在关键转折期不再主动退出或被边缘化;
- 管理者在决策和团队带领方面更具思考力和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
在更广泛的职场文化尚未发生根本改变之前,许多职场母亲仍感到必须在家庭与事业之间做出取舍。
职业路径重塑:从“阶梯”到“蜘蛛网”
长期以来,职业成功常被描述为沿着企业阶梯不断向上攀升,以获取更高薪酬、更大权力和更高头衔。对许多职场母亲而言,这一路径正在被重新定义。
韦尔什用游乐场中的“蜘蛛网”攀爬架比喻当代女性的雄心:职业发展不再只是单向向上,而是可以根据人生阶段和个人需求,在向上、横向甚至阶段性向下的多方向之间移动。
北卡罗来纳州温斯顿-塞勒姆市的餐厅经营者林内特·马修斯-墨菲(Lynette Matthews-Murphy)的经历体现了这种“非线性”路径。
她最初从事时尚和活动行业,后来买下了一本婚礼类出版物,但在承担母职压力三年后选择出售,并在家照顾年幼子女。第二胎尚在孕期时,她的婚姻破裂,作为单亲母亲,她不得不重返职场,照顾一名婴儿和一名三岁男孩。
此后多年,她的职业轨迹多次调整,以适应孩子成长阶段的不同需求。当两个孩子进入小学高年级和初中阶段时,她将自己在温斯顿-塞勒姆游客中心经理的全职岗位改为兼职,以便有更多时间陪伴家庭。这一调整得益于她再婚后家庭收入结构的变化。
两年后,她重返全职岗位,出任温斯顿-塞勒姆某活动项目的执行董事。尽管职责更重,但她获得了弹性工作时间和远程办公的安排,使工作得以持续。
在孩子们上大学后,马修斯-墨菲再次重塑职业,创办了两家餐厅,并逐步发展为当地社区的标志性企业。
韦尔什和马修斯-墨菲的经历显示,对许多母亲而言,暂时离开或缩减工作并不意味着雄心消失,而是阶段性转向。若能获得适当支持和重返职场的空间,她们往往愿意并能够重新投入工作。
在这一过程中,企业的角色尤为关键。那些愿意在制度和文化上提供灵活性、将母亲视为组织优势的公司,可能获得更高效、更具生产力和韧性的员工队伍。相反,将母亲排挤出职场的企业,则需要承担更高的员工流失、再培训成本以及由此带来的创新能力不足等经济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