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与坚持:从科学巨匠到医学突破的隐秘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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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大亨J·保罗·盖蒂曾被广泛转述的一句话是:致富的三条法则是“早起、努力工作、发现石油”。这句略带戏谑的表述,将勤奋与运气并置,凸显出一个普遍被承认却常被忽略的事实:在个人成就和重大突破背后,运气与机遇往往与天赋、技能和努力同样关键。

社会评价体系中,人们通常更看重可见的能力与付出,而不会因为某人中了彩票或在赌场获胜而给予长期的尊敬。由此形成一种张力:结果中运气占据重要位置,但个人只能直接掌控的是自身的努力与能力的培养。

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曾提出“存在主义反叛”的概念,认为人在一个冷漠、充满偶然性的世界中,通过持续行动与自我投入来寻找意义。在这种视角下,承认运气的作用并不意味着消极,而是在不确定环境中仍选择工作、学习和精进本身,构成了一种带有反叛意味的坚持。

爱因斯坦成名背后的“误会”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如今被视为20世纪最具象征意义的科学家之一,但在20世纪初,他并非一开始就受到欢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的德国人身份与犹太人背景,在当时的政治与社会氛围中并不讨喜;他提出的理论艰深难懂,加之本人略显孤傲的形象,使其在公众层面并不占优势。

转折出现在1921年4月3日。爱因斯坦首次抵达美国时,一批记者前往纽约港迎接,却发现码头上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群,挥舞手帕,高声欢呼。记者们对这一场面感到意外,并被爱因斯坦温和而略显古怪的个人风格所吸引,他的抵达随即登上多家主要报纸头版。

事后情况显示,这一盛况源于误会。大批民众真正等待的是与爱因斯坦同行的著名犹太复国主义领袖柴姆·魏茨曼,而当时的科学记者并未认出魏茨曼。尽管如此,这次“错位”的欢迎仪式,成为爱因斯坦走向公众偶像地位的重要起点。

此后,类似“马太效应”的机制开始显现:名气带来更多曝光,媒体频繁报道他的言行,并向他征询对其他科学进展的看法。随着关注度不断累积,爱因斯坦逐渐超越专业领域,成为一种文化符号,而同时代的其他物理学家,如玻尔、海森堡和薛定谔,在公众视野中的存在感相对被削弱。

值得注意的是,爱因斯坦早年的职业道路并不顺利。他因不愿按传统学术路径行事,经历过失业和经济困顿。即便在纽约港受到热烈欢迎时,他的多项开创性工作已完成,但此后仍在普林斯顿持续研究直至1955年去世。正如罗伯特·奥本海默所形容,他更像“一个地标,而非灯塔”——长期存在、持续工作,而非短暂照亮。

一封差点被丢弃的来信

1913年1月的一天,英国数学家G·H·哈代在日常收信中,看到一封来自印度马德拉斯的信件。信纸字迹潦草,开头自我介绍极为普通:写信人是马德拉斯港务局账务部的一名职员,年薪20英镑,约23岁,没有大学教育,只受过普通学校教育,业余时间自学数学。

信中附带的数学内容使用了不常见的符号,提出了多个看似离奇的公式和结论,其中大部分难以理解,甚至显得近乎荒诞。只有一小段内容,直接否定了哈代几个月前提出的一个猜想。哈代起初怀疑这是恶作剧,将信扔进了垃圾桶。

然而,这封信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当天晚些时候,他又将信从垃圾桶中取出,当晚带去与长期合作者J·E·利特尔伍德一同研究。到午夜时分,两人意识到,信件背后可能是一位极具天赋的数学家。

写信人名叫斯里尼瓦萨·拉马努金,出身贫困,几乎完全靠自学掌握高等数学。少年时期,他偶然接触到一本高级数学书籍,随后在笔记本上大量记录定理和证明,并向当地数学界人士展示,但未获理解。在朋友帮助下,他向剑桥三位著名教授寄出信件,前两封未获回应,哈代是第三位收信人。

从概率上看,拉马努金并非唯一一位向名家投稿的年轻数学爱好者,许多类似来信可能已无声消失。但在这一次,信件被重新捡起并得到重视,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一个多世纪后,拉马努金的笔记仍被数学家研究,以期从中获得新的启发。

哈代本身是当时极具影响力的数学家,但在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时,他将“发现拉马努金”视为自己最重要的成就之一。

一度被遗忘的癌症疗法思路

1891年,医生威廉·科利在临床观察中注意到一例罕见情况:一名癌症患者在遭遇严重感染后,肿瘤意外消失,且多年未见复发。这一病例促使他尝试一种不同寻常的做法——有意用大量细菌感染患者颈部肿瘤。

在一次治疗中,肿瘤确实消失,患者在随后五年内未出现癌症复发。科利据此研制出一种混合毒素,希望通过激活免疫系统来对抗肿瘤。然而,他未能在后续病例中稳定复制最初的疗效,医学界对其方法始终持怀疑态度。随着20世纪初放射治疗的兴起,科利的研究逐渐被边缘化。

多年后,科利的女儿海伦·科利·诺茨试图延续这一思路。她获得纳尔逊·洛克菲勒2000美元资助,于1953年创立癌症研究所,专注于癌症免疫学方向。尽管当时主流医学界反应冷淡,这一机构仍吸引了一小部分研究者持续探索,虽然大多进展有限。

1996年,研究员吉姆·艾利森发表论文,从新的角度支持了科利早期设想的可能价值。他在小鼠实验中采用不同方法,观察到显著效果。据其回忆,肿瘤在实验中“像融化一样”消失。

在取得初步结果后,艾利森尝试寻求制药公司资金支持,但多家企业以此前在类似项目上投入巨大却未成功为由拒绝合作。他形容当时的处境“令人沮丧”,认为自己发现了可能改变治疗方式的线索,却难以获得资源。

艾利森随后继续积累数据,并多方陈述理由。约三年后,一家名为Medarex的小型生物技术公司决定支持他的研究。由此发展出的药物,为癌症免疫疗法打开了新的路径。2018年,艾利森因相关工作获得诺贝尔奖。科利则在去世后,被不少研究者称为“癌症免疫疗法之父”,其家人长期致力于推广和延续他的理念。

在不确定中持续投入

加缪曾以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比喻人类处境:被迫反复将巨石推上山顶,却注定看着巨石滚落山脚,周而复始。在他笔下,西西弗斯在山脚重新开始时仍能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满足,因为他在重复的行动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意义。

在创新与变革的长期实践中,不确定性与偶然性始终存在。看似“板上钉钉”的项目可能失败,而原本被视为低概率的事件却时有发生。若从另一种角度设想,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个世界:爱因斯坦一直留在专利局,物理研究仅止于业余兴趣;拉马努金的信件未被捡起,终生困于贫困;科利的思路无人继承,相关疗法停留在零星病例层面。

现实中,这些人物在各自领域持续投入,即便外部环境冷淡或充满不确定性。他们的工作路径并非线性上升,而是与运气、机遇和偶然事件交织在一起。

从结果看,个人无法控制运气本身,却可以选择在何处投入时间与精力,并在长期实践中寻找意义。爱因斯坦在普林斯顿度过生命最后几十年,研究未能完全实现的理论;拉马努金在生命末期仍在定义新型数学函数和以其名字命名的数;科利在家人支持下坚持自己的方向,其理念在多年后被重新审视。

在这些案例中,运气既是放大器,也是门槛。但在运气之外,持续的工作、反复的尝试和对意义的自我界定,共同构成了他们故事中不易被忽视的另一条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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