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加速扩散、深度伪造内容不断冲击公众信任的背景下，一项在美国西南偏南（SXSW）节上亮相的新项目，尝试以同样的技术手段，重构人们与历史的连接方式。

这项名为《伟大的独裁者》（The Great Dictator）的装置本周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首度公开展出。项目并未利用深度伪造制造虚假信息，而是通过人工智能视频与语音工具，将参与者的声音和形象嵌入历史档案影像，让他们以“亲历者”的视角体验关键历史时刻。

参与者“走上讲台”，进入历史影像

装置设置在奥斯汀市中心一家酒店内。参与者走上一个讲台，讲台两侧摆放三块大屏幕，循环播放历史档案影像。在同意使用自身声音和肖像后，参与者可从三个不同时代的演讲中进行选择：

• 1964年，马尔科姆·X在克利夫兰发表的《选票还是子弹》演讲；
• 1987年，罗纳德·里根在德国发表的“推倒这堵墙”演讲；
• 2024年，佐兰·曼达尼在纽约市的胜选演讲。

参与者随后对着提词器朗读约90秒的演讲节选。系统会根据他们的语气和措辞生成一段由人工智能合成的观众反应：在某些时刻欢呼，在另一些时刻保持安静。几分钟后，参与者会看到一段短片，其中由人工智能克隆的他们的声音继续完成演讲，而他们的形象则被无缝嵌入原始历史影像之中。

该项目整合了多个生成式人工智能平台：ElevenLabs用于捕捉和克隆参与者的声音特征，Runway则用于视频生成和画面合成。

项目发起人、电影制作人兼艺术家加博·阿罗拉（Gabo Arora）表示，他希望通过这一形式展示，新兴技术可以被用于盈利、战争或宣传之外的其他用途。

“这是一个展览，探讨的是3000年前没有技术的古希腊时代就已经存在的同样强大的东西，”阿罗拉说，“它真正让你看到，我们也许拥有所有想要的技术，但人类并未改变。我们内心深处对修辞、权力以及有人发声这件事，有着根深的执念。”

以卓别林电影命名，聚焦修辞与权力

《伟大的独裁者》既是艺术项目，也是电影作品和沉浸式体验。其名称源自查理·卓别林1940年的同名电影——这部作品在纳粹势力处于巅峰之时，以表演和电影语言直接面对希特勒和法西斯主义。

阿罗拉表示，团队有意让“希特勒的阴影”笼罩在项目之上，但并未在内容中直接呈现这一人物。“我认为把它叫作《伟大的独裁者》，会提醒人们，曾经有人用艺术、修辞和表演来回应当时发生的事情。我认为我们现在也能这样做。”

多名在SXSW体验过该项目的参与者，将其形容为“赋权”且“出乎意料地情绪化”。

芬恩合伙公司高级合伙人、长期SXSW参与者格雷格·斯旺（Greg Swan）选择了曼达尼的演讲。他表示，这一项目在人工智能时代仍然凸显了人与人之间直接表达的力量。

“让普通人体验在一个每个字、每个语调、每次呼吸都至关重要的场合发表情感充沛、具有说服力的演讲，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概念，”来自明尼阿波利斯的斯旺说，“当我朗读曼达尼关于一位移民领导一座移民城市的那段话时，我发现自己哽咽了，知道这些话是在去年说出的，而现在依然具有震撼力。”

Paradigm Shift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雷米·西尔弗伯格（Remy Silverberg）认为，该项目对当下愈发扭曲的数字与政治环境构成了强烈的社会批评。Paradigm Shift是一家专注于重新思考文化机构资金与可持续发展模式的初创公司。

西尔弗伯格选择了里根的演讲。他说：“有那么一瞬间，你会意识到言语中蕴含的力量，以及你在讲台上对一群人说的话确实重要。它重新建立了我们与言语的关系，也重新建立了我们与言语背后意义，以及言语所塑造的现实表象之间的关系。”

从难民危机到历史创伤：十年技术实验的延伸

《伟大的独裁者》延续了阿罗拉过去十年对新兴技术的持续探索。他此前曾使用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空间音频和增强现实等手段，将观众带入关于战争、流离失所和历史创伤的叙事之中。

作为联合国首位创意总监，阿罗拉曾参与开创虚拟现实纪录片形式，包括讲述叙利亚难民危机的《西德拉的云》（Clouds Over Sidra），为观众提供沉浸式的难民生活体验。他还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创立的肖阿基金会合作，制作了虚拟现实体验《最后的告别》（The Last Goodbye），讲述一位真实的犹太人大屠杀幸存者重返纳粹集中营的过程。

“我的主线是同理心，”阿罗拉说，“我们如何彼此连接，如何连接到我们时代的重要故事？”

走出电影节：瞄准博物馆与公共空间

阿罗拉表示，将此类沉浸式体验从电影节环境推广到更广泛的公共空间仍具挑战，但《伟大的独裁者》在设计之初就考虑了不同场地的适配性。

在SXSW之后，项目团队计划将该装置带入博物馆、图书馆和公共广场。目前已与多家机构展开洽谈，包括纽约皇后区电影博物馆、布鲁克林公共图书馆以及位于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的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等。

从更长期规划看，创作者希望在2027年前后将体验扩展为基于浏览器的形式，并在2028年有可能登陆流媒体或游戏平台。

未来版本中，项目可能纳入更多演讲内容，既包括广为人知的演讲，也包括较少被关注的“深度挖掘”材料。阿罗拉提到的潜在对象包括环保主义者雷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以及俄罗斯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Alexander Solzhenitsyn）的演讲。团队曾考虑加入1979年伊朗首任最高领袖鲁霍拉·霍梅尼的演讲，但阿罗拉表示，最终未能在美学呈现上实现。

利用AI“看见”档案中的力量

在阿罗拉看来，人工智能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使其能够以此前难以实现的方式“看见”和“感受”历史的一部分。

“我们往往默认，档案只是那些你从未在YouTube上点开观看的视频，”他说，“如果你是研究者，如何让它们活起来？如何让这些非常强大的时刻重新生动？如何激发好奇心？对我来说，这是让人们理解双方善恶力量的一种方式。这仍然是修辞的技术。”

在深度伪造技术被广泛视为扭曲现实的工具之际，《伟大的独裁者》尝试通过同一技术，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修辞本身及其在历史关键时刻所发挥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