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AI)在企业管理和运营中的应用不断深化,一股被部分业内人士称为“大扁平化”的趋势正在形成:通过技术手段压缩管理层级、削减中层管理岗位,以期减少官僚主义、提升决策效率。
目前,亚马逊被视为这一管理重组方向的积极践行者之一。该公司正通过精简组织结构来推动决策加速和流程简化。在更广泛的企业层面,有预测认为,到2026年底,最多可能有20%的公司会利用人工智能显著减少中层管理人员数量,其中科技行业仍是调整的主要集中领域。
自主型人工智能成为组织扁平化催化剂
推动这一轮调整的关键因素,是自主型人工智能工具的兴起。这类工具能够在有限人工监督下,执行复杂工作流程、管理数据流,并生成用于支持决策的预测模型。相关应用被寄望于降低劳动力成本、缩短决策周期,并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人为偏见对决策的影响。
然而,历史经验显示,大规模管理结构调整往往伴随系统性风险。分析指出,若在短时间内大幅削减中层管理力量,组织内部可能暴露出六类此前依赖中层管理者承担的关键功能。
六大潜在依赖关系风险
一是战略指令缺乏“人类过滤”。
中层管理者通常在高层战略与一线执行之间发挥“翻译”和“缓冲”作用。他们不仅负责落实指令,还会结合运营现实进行解释、反馈和情境化处理。若这一层级被大幅削减,自上而下的指令可能以较少修正的形式直接传导至一线,从而增加在执行层面不可行或难以落地的风险。
二是数据解读中的情境信息流失。
人工智能在数据处理、模式识别和量化分析方面具备优势,但中层管理者在定性判断和情境理解方面仍发挥重要作用,包括结合一线经验、历史背景和客户差异来理解数据含义。有研究表明,在情境模糊或不确定性较高的情况下,若缺乏人工输入,单纯依赖算法解读可能忽视组织内部的细微差别,从而影响决策质量。
三是向上信息流可能受阻。
在许多组织中,中层管理者既是决策的解释者和执行监督者,也是团队诉求和担忧的主要代言人。若这一层级被削弱,原有的沟通渠道及其带来的心理安全感可能受到影响。有证据显示,在缺乏中介层的情况下,员工更可能隐瞒问题和负面信息,信息在向上传递过程中被过滤的程度加深,导致高层决策依据的信息基础变得不完整。
四是权力过度集中的“集权陷阱”。
压缩中层管理层级往往意味着更多权力集中于高层管理团队。在市场环境良好时,这种集中可能不易显现问题。但研究显示,在经济下行或竞争激烈的环境中,决策更为分散、贴近本地市场的一类企业,往往在应对变化方面表现更为灵活。过度集权可能削弱组织对本地化变化的响应能力。

五是战略执行中的“漂移”风险。
中层管理者通常既能理解整体战略方向,又贴近一线执行细节,因而在发现偏差、纠正执行问题方面发挥关键作用。扁平化结构将权力集中在高层,但若缺乏相应的实时反馈机制,高层管理者由于距离一线较远,可能难以及时识别战略与执行之间的偏差,导致计划与实际之间的落差逐步扩大。
六是领导力梯队建设受损。
中层管理岗位长期被视为培养未来领导者的重要环节,为新兴管理人才提供处理复杂运营和多方利益相关者关系的实践机会。若组织结构大幅扁平化,相应岗位减少,内部人才的锻炼和晋升通道可能收窄,未来在高层岗位补充上对外部候选人的依赖度或将提高。
历史类比:外包浪潮的启示
围绕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力提升预期,部分观察人士将当前趋势与20世纪90年代的外包浪潮进行类比。当时,大量企业通过外包以降低运营和劳动力成本、聚焦核心业务并获取专业能力。尽管这一做法在许多案例中确实带来了成本和效率方面的收益,但随后几十年的实践也暴露出一系列问题,包括内部能力被削弱、隐藏复杂性和成本上升,以及治理难度和供应链中断等新风险。
这一历史经验被用来提醒企业,在追求效率和成本优势的同时,需要关注组织作为复杂系统所依赖的多重结构性支撑。一旦移除关键组成部分,往往会引发连锁反应,需要事先识别并加以缓冲。
组织应对:替代机制与角色重构
针对中层管理收缩可能带来的风险,有观点认为,上述六类依赖关系并非无法应对,尽管难以完全消除,但可以通过制度和角色设计进行部分缓解。
一方面,鉴于中层管理者在向上传递信号方面的作用,组织在推进扁平化时,需要同步建立替代性的向上沟通渠道,形成制度化的“坏消息”上报机制,并对信息流通状况进行持续监测。
另一方面,在权力可能集中于高层的背景下,企业被建议在制度层面明确一线的本地决策权限,并在此框架内持续下放与运营相关的决策空间,以保持对市场和现场变化的响应能力。
此外,有观点提出,可在组织中设立或强化类似“情境守护者”的角色,由特定人员负责在运营现实中解读向上汇总的数据,并在面向一线时对自上而下的决策进行情境化传达,以部分替代传统中层管理者在信息双向传导中的功能。
在当前围绕人工智能和生产力提升的讨论中,相关分析指出,关于如何识别和缓解上述结构性风险的讨论仍相对有限。观察人士强调,在追求更高效率和更快决策的过程中,企业在进行组织重构时,仍需警惕重蹈以往在外包等管理实践中暴露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