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长期以来对生产力工具抱有一种叙事:工具越先进、效率越高,我们节省下的时间就越多,生活也会因此更轻松。从家用洗碗机到各类办公软件,这一说法被反复提及,但现实并未印证这一预期。
每一代新工具在增强个人能力的同时,也抬高了社会对“正常表现”的最低要求。被节省出来的时间往往并未转化为休息,而是被重新投入到更多任务和更高目标之中。随着工具能力不断扩展,个体实际完成的工作与理论上“可以做到”的工作之间的差距愈发明显,也更难被忽视。
这一过程正在形成一个值得关注的反馈回路:生产力提升与焦虑感同步上升。人们能够完成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在任何时刻自问:此刻做的是不是“最高效”的事?是否还可以再多开一个窗口、再优化一次流程?这种对极致效率的持续追问,已成为现代职业生活的背景噪音。
在人工智能出现后,这种背景噪音的“音量”被进一步放大。与以往工具不同,人工智能在产出速度上的优势尤为突出。某些系统在一小时内的产出,与个人在同一时间内的工作量相比,差距已不再是简单的倍数,而更接近“鸿沟”。
对于尝试在工作中积极采用相关工具、努力保持技术前沿的人群而言,这种不协调感尤为明显。有从业者表示,即便每天使用这些工具、持续关注技术博客和播客,也很难真正“跟上”变化的节奏,因为工具本身在用户手中就不断更新和重构。
在旧金山一次以“氛围编码”为主题的活动中,多位人工智能领域的女性从业者,包括Anthropic的工程师,在交流各自工作流程时提到,目前在前沿实践中几乎没有固定范式可循。有人直言,自己的工作流程“明天可能就会变”,在场人士对此反应是既认同又无奈。随后发生的技术更新,也印证了这种不确定性。
有观点认为,人工智能正在参与对自身的持续构建:通过生成合成数据进行训练,对自身输出进行监督、批评和修正,并具备一定程度的自我纠错能力。更重要的是,这一演进节奏并非由人类工作节奏主导,而是按照技术自身的速度推进。技术进步与潜在生产力上限的提升,正以接近人类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
如果这一趋势持续放大,人工智能能力的复合式增长将使“可能达到的生产力上限”以远超人类神经系统可感知和适应的速度不断抬升。由此带来的结果是:个体在“能做什么”和“正在做什么”之间的落差感及其引发的焦虑,并不会随着工具的进步而减弱,反而可能在系统层面持续加剧。

相关迹象已经出现。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诊断数量的上升,尤其是在高功能职业女性群体中,被一些观察者视为这一趋势的信号之一。对于有年幼子女的家庭而言,即便在不看手机的情况下,注意力被不断打断的体验也已十分普遍。
与此同时,移动设备、即时通知、多标签页浏览、全天候在线文化以及“无限滚动”等设计,共同构成了一个高度有利于注意力分散的环境。这种环境在大范围内造成了认知碎片化。当前尚难判断ADHD是否在流行病层面真正增加,或是诊断和关注度的变化所致,但可以确定的是,现实世界的结构正在持续制造类似症状。而人工智能的进一步普及,被认为可能使这一环境变得更加难以应对。
不过,有关这一前景的讨论并未停留在宿命论层面。有观点指出,目前的技术发展轨迹显示,人类的心智和注意力存在被过度稀释、甚至出现解体风险的可能,这似乎是“默认路径”。但一旦这一路径被足够清晰地识别,社会和个体仍有机会作出不同选择。
具体如何调整路径,目前仍处在探索阶段。这一过程涉及研究人员、临床工作者以及普通个体在日常生活中的尝试。在一个以“非人类速度”前进的行业中,如何在持续使用新工具的同时,维持相对理性的工作与生活方式,成为不少从业者正在面对的问题。
回到最初的家用电器例子,洗碗机并未真正带来更多休息时间,而是换来了更干净的厨房和更长的待办事项清单。有观点认为,人工智能同样不会自动带来更多宁静,除非社会和个体在使用这些工具之前,就有意识地将“宁静”视为需要主动追求的目标。
相关讨论仍在持续。技术能力的上限在每一分钟都被推高,包括本文写作和阅读的时间段内。
作者林赛·威特默·柯林斯(Lindsay Wittmer Collins)为WLCM软件工作室和Scribbly Books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