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伦敦大学校园内，一家由聋人经营的Dialogue咖啡馆正在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促成沟通：顾客可以通过触摸屏菜单观看英国手语（BSL）视频，照着手势完成点单。

大学讲师Wesley Hartwell并无听力障碍。他在柜台前用一连串手势点了一杯加普通牛奶的拿铁，并用手语向聋人咖啡师Victor Olaniyan致谢。Hartwell表示，咖啡馆开业初期他曾因担心交流压力而刻意回避，但在视频菜单的帮助下，他开始反复尝试，并考虑报名学习更多手语。

这套触摸屏菜单除列出咖啡和蛋糕品类外，还提供对应的BSL翻译视频。对以BSL为第一语言的聋人群体而言，直接以手语获取信息被认为至关重要。英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英国约有151,000名BSL使用者，其中约25,000人以BSL为母语。

在Dialogue工作了五年的Olaniyan目前一边上班一边在雷丁大学攻读会计与管理学位。他通过手语表示，自己在听人家庭长大，适应“听人世界”并不困难，但不少听人会在与聋人交流时感到紧张；如果视频菜单能降低这种焦虑，他认为是好事。

围绕聋人与听人沟通障碍的数字化与人工智能产品近两年明显增多，从手语化身到大型生成模型，相关团队希望在手语与英语之间实现更高质量的转换。不过，独立评估仍相对有限。手语研究者提醒，现阶段工具在语言细微差别、地区差异与语境理解方面仍面临挑战，尤其在医疗、法律等高风险场景中更需谨慎。

在英国，初创公司Silence Speaks推出基于化身的系统，将文本转换为BSL，并宣称可传达语境意义与情感线索。另一项目SignGPT获得845万英镑资金，目标是开发BSL与英语的双向翻译模型，同时建设其称为“世界最大手语数据集”。此外，一项350万英镑的英日联合研究项目正尝试使用自然的聋人对话数据进行训练，而非依赖口译员录音。

伦敦大学学院聋人、认知与语言研究中心的SignGPT项目联合研究员Bencie Woll教授表示，过去聋人在面对面交流之外的沟通选择十分有限，而近几年变化的突出特征在于推进速度。但她也指出，历史上相关技术并非总是带来积极结果，部分不了解手语的研究者曾抱有“快速解决”的设想，认为将手语转成书面英语即可改善聋人生活，由此催生过一些效果不佳的方案，例如可穿戴翻译服、笨重手套和头戴摄像头等。

需求层面，全球约有7000万人为聋或听力障碍者。Woll等研究者强调，BSL是一种独立的自然语言，拥有自身语法与结构，并非英语的手势版本。对部分BSL使用者而言，书面和口语英语往往是第二甚至第三语言，这也意味着字幕与书面文本并不总能替代直接的手语信息获取。

2017年一项针对10至11岁聋童的大型研究显示，仅接受口语教育的聋童中有48%阅读能力显著低于预期年龄水平；以手语为日常语言的聋童中，这一比例为82%。

英国皇家聋人协会（RNID）聋人社区AI技术负责人Lauren Ward博士表示，技术变化速度之快促使RNID作出“罕见决定”聘请工程师。她指出，帮助聋人社区的潜力与造成伤害的潜力并存。Ward称，过去两年相关技术从大学实验室更快进入初创企业与商业产品，这与机器学习进步、研究资金增加、数据集改进以及更多聋人研究者参与有关，也与“合法享有的无障碍权利”与现实供给之间长期差距受到更广泛关注有关。

多位学者与行业组织同时强调治理与参与的重要性。聋人学者、手语AI顾问Maartje De Meulder博士表示，聋人目前仍在很大程度上被排除在大量在线信息之外，从教育视频到政府网站；在资源不足以将整个互联网翻译成手语的情况下，即便是部分解决方案也可能带来显著变化。伯明翰大学聋人研究员Neil Fox则认为，如果化身翻译质量足够高，可能打开许多目前对聋人关闭的在线空间。

英国聋人协会首席执行官Rebecca Mansell表示，该领域已变得“非常有利可图”，一些项目仅象征性地让聋人参与，存在“解决方案被强加”的风险。她还提出适用边界问题：化身或可用于简单点单，但在癌症诊断等场景如何确保可靠性；在学校里，人类口译员往往也是聋童重要的社会支持。

Minderoo技术与民主中心的Louise Hickman博士在《BSL不可出售》报告中也指出，不少公司声称能解决问题，却低估了BSL语言与文化的复杂性；现有化身系统仍缺乏人类口译员的细腻度，在医疗与法律场景中存在风险。她同时强调数据限制：英国手语不同于爱尔兰手语或美国手语，英格兰内部也存在地区方言，训练数据因此更为稀缺，并提出“合适数据从何而来”的问题。Hickman表示，聋人社区希望创新，但也希望放慢节奏，以便参与塑造，确保成果真正惠及自身。

回到Dialogue咖啡馆，创始人Hakan Elbir认为，静态的BSL视频菜单已能满足需求，无需更复杂的工具。他表示，相比概念层面的创新，他更希望看到听人与聋人之间在日常生活中发生“有意义的互动。“咖啡只是借口，”Elbir说，“不需要复杂技术来打破障碍，只需要人们愿意开放地互动。”

在柜台等待拿铁时，Hartwell又在一旁练习“flat white”的手语。对他而言，正是这种由技术提供入口、但不被技术取代的面对面交流，让他一次次回到这里用手语点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