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约翰·F·肯尼迪二世(John F. Kennedy Jr.)创办的政治杂志《乔治》(George)正在筹备一组高度风格化的封面拍摄。时任创意总监马特·伯曼(Matt Berman)在洛杉矶酒店接到前台留言,得知原定以“第一位女性”形象出镜的潘·安德森(Pam Anderson)临时取消拍摄。此前,他刚从为九月刊封面搭建的“伊甸园”式布景离开——现场布满绿色植被,还安排了活体动物。安德森原计划为一期展示“政治界20位最迷人女性”的专题担任封面人物。
伯曼回忆,安德森通过留言表示“不能来了,非常抱歉”。拍摄一度陷入被迫中止的境地。但当晚,借助前来参与拍摄的摄影师马里奥·索伦蒂(Mario Sorrenti)这一安德森前男友的关系,团队最终请到凯特·莫斯(Kate Moss)顶替出镜。以明星阵容、戏剧化布景和突发变故构成的这一幕后故事,与一本政治杂志的传统印象相去甚远,却正体现了《乔治》的定位:在政治与流行文化之间制造强烈的视觉与话题张力。
“让政治变得有吸引力”的设想
伯曼表示,《乔治》的核心构想是“让政治焕发光彩”,以一种广泛而具光鲜感的方式呈现政治议题。他回忆,肯尼迪二世希望这本杂志具有“诱惑力”,灵感来自时尚、音乐等领域,而伯曼此前在哈切特集团旗下《艾丽》(Elle)杂志的工作经验,为这一方向提供了参考。
在那期“伊甸园”封面对应的杂志中,肯尼迪二世以一封带有其标志性直率与幽默风格的编辑信亮相。他在信中提及外界对“滥用物质”的议论,写道自己正在远离那些东西,并引用“给予越多,期望也越多”的说法。配图中,一个苹果悬在他头顶上方,暗示读者“咬上一口”。伯曼称,这种自我调侃式的表达,与他和肯尼迪二世之间的创意互动一脉相承。
从《艾丽》到《乔治》:创刊与合作
《乔治》于1995年9月创刊,由肯尼迪二世与哈切特出版社达成出版协议。创刊时二十多岁的伯曼仍在《艾丽》任职,与创始编辑雷吉斯·帕涅(Régis Pagniez)共事。哈切特方面将他介绍给肯尼迪二世,作为负责启动新刊项目的设计负责人,包括标志和原型设计,以便出版方对外推介。
伯曼回忆,最初他被安排在会议室,与肯尼迪二世、后者的商业伙伴及助理一起工作,双方很快建立起私人友谊。随后,肯尼迪二世邀请他加入《乔治》担任常驻创意总监,两人形成紧密的创意搭档关系,共同塑造杂志整体视觉风格。
《乔治》的定位是以高度艺术指导、视觉前卫的方式,将政治内容“伪装”在类似时尚杂志的外壳之下,偶尔带有夸张元素。伯曼负责设计杂志标志(采用Univers字体,肯尼迪二世特别选定“Ge”连字)、封面及其概念,并参与人才选择和内页整体视觉规划。
他表示,整体思路是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呈现原本可能被视为“无聊、陈旧”的政治议题,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和想象力。内容确定后,他会用复印纸绘制整本杂志的版面草图,贴满墙面,与肯尼迪二世逐一讨论。肯尼迪二世负责讲述人物与事件,伯曼则不断追问“这是谁”“为什么有趣”,直到抓住可视化的切入点。
伯曼强调,自己之所以被邀请加入,是因为熟悉时尚领域。《乔治》并非时尚杂志,但需要借用时尚的视觉语言。他提到,卡罗琳·贝塞特(Carolyn Bessette)的朋友们会愿意购买这本杂志,这正是团队设定的“游戏规则”:如何吸引那些对政治并不关心,或仅略有兴趣的读者。在互联网与社交媒体尚未普及的年代,团队选择通过流行文化与杂志形式来实现这一目标,并刻意让《乔治》在视觉上与传统政治刊物截然不同。
封面实验:从辛迪·克劳馥到哈里森·福特
为实现这一定位,伯曼大量启用时尚与艺术界的创意人才。他邀请布鲁斯·戴维森(Bruce Davidson)、奈杰尔·佩里(Nigel Parry)等顶级时尚摄影师拍摄肖像,也与漫画插画家合作为报道配图。他认为,当时许多政治议题在报纸或传统政治杂志上几乎没有艺术指导,难以通过视觉传达文章氛围,而《乔治》则尝试把“非视觉”的内容转化为强烈的视觉表达。
这一思路在封面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创刊初期,《乔治》的封面概念高度集中且编辑化:封面人物穿着乔治·华盛顿时代的服装,以呼应杂志名称。
创刊号封面由辛迪·克劳馥(Cindy Crawford)担纲,她戴着粉色假发,以夸张造型亮相。伯曼回忆,在讨论人选时,卡罗琳·贝塞特认为,如果封面只放一位模特,应选择像克劳馥这样“全美象征”的人物,类似“苹果派”和美国中西部的意象。传奇发型师奥里贝(Oribe)为其打造了假发造型。
伯曼称,克劳馥是“绝佳选择”。他参考了为《Esquire》创作插画的阿尔贝托·巴尔加斯(Alberto Vargas)的风格,让克劳馥摆出与华盛顿头像硬币上相似的角度。“既要看起来是辛迪·克劳馥,又要让人联想到乔治·华盛顿”,他形容这一设定“带有怪诞感”。

他最喜欢的封面之一,是德鲁·巴里摩尔(Drew Barrymore)扮演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伯曼表示,他为此组建了一支“非常有趣”的团队,希望在众多模仿梦露的形象中做出“既精致又出乎意料,还带点忧郁”的版本。团队在暗房中对照片进行处理,营造梦幻效果和意想不到的色调。该封面也引发争议:梦露曾为肯尼迪二世的父亲演唱《生日快乐》,而这期封面对应的是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的生日。
在克林顿与鲍勃·多尔(Bob Dole)竞选期间,《乔治》制作了四个封面,由超模克劳迪娅·希弗(Claudia Schiffer)分别以“钉子画”和“哭泣”形象出镜,象征两位候选人的胜负,呼应“杜威击败杜鲁门”式的历史典故。杂志在选举结果公布后才发行这些封面。伯曼称,两组照片“都非常漂亮”。
此外,杂志还邀请克里斯蒂·特灵顿(Christy Turlington)参与媒体专题拍摄。伯曼提到,外界曾批评肯尼迪二世“只是把裸体女性放在封面上”,他逐一回想后表示,这种情况“确实发生过几次”,但并非普遍做法。他同时强调,《乔治》也有多位男性封面人物,包括查尔斯·巴克利(Charles Barkley)、罗伯特·德尼罗(Robert De Niro),以及由哈里森·福特(Harrison Ford)扮演的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在拍摄林肯形象时,他从母亲(从事古董生意)那里借来一台达盖尔相机,并改装为现代可用版本。
伯曼认为,翻看《乔治》,可以感受到大量肯尼迪二世的个人气质——“有趣又古怪”。同时,摄影师、造型师、发型师和化妆师等团队成员的风格也在封面中有所体现。
历史意象与未实现的构想
为避免创意流于模仿,当时团队很少以当代作品作为情绪板参考。伯曼表示,由于大量使用历史服装和历史人物形象,灵感更多来自绘画、雕塑或特定年代的旧海报,而非现成的杂志或广告。“因此不会让人觉得‘我以前见过这个’,因为我们本身就没有可直接复制的参考。”
在众多构想中,有一些最终未能实现。伯曼曾提议拍摄一张“美国哥特式”风格封面,由肯尼迪二世与卡罗琳·贝塞特共同出镜:肯尼迪二世手持干草叉、身穿工装,贝塞特梳着发髻。他认为这一画面“非常棒”,但肯尼迪二世当时并未同意,表示不会把自己和妻子“拿来当封面卖弄”。伯曼则以“你都拍了玛丽莲”为由试图说服,但未果。
另一个构想是以杰奎琳·奥纳西斯·肯尼迪(Jacqueline Onassis Kennedy)为封面主题,让封面人物坐在一堆关于她的书上。团队曾邀请麦当娜(Madonna)扮演这一角色,但遭到拒绝。伯曼称,麦当娜通过传真回复了一句带有俏皮意味的话,大意是“不会扮演你的母亲”。
随着杂志销量下滑,出版方哈切特对封面风格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历史服装掩盖了封面明星本身,导致《乔治》失去部分辨识度。伯曼回忆,当时团队对封面抱持“实验性孵化器”的态度,“先试试看”,但也承认服装并非必须长期保留。后来,摄影师斯特凡·塞德诺伊(Stephan Sednaoui)为珍妮·麦卡锡(Jenny McCarthy)拍摄了一张“狂野、充满爱国气息”的封面,体现了风格上的调整。
停刊与时代转折
《乔治》于2001年停刊,距肯尼迪二世去世约一年半。伯曼认为,肯尼迪二世的离世不仅是杂志的转折点,也与更广泛的文化变迁相重合。他指出,肯尼迪二世去世的1999年前后,社交媒体尚未出现,“没有Facebook,没有Instagram,一切都很传统”,而此后数字化浪潮迅速到来,带来“巨大且势不可挡”的变化。
在他看来,1990年代的模拟制作流程为《乔治》的创意团队提供了更大自主空间。由于拍摄完成后需要先将胶卷交给他处理,外部审批者在成片出炉前难以介入,这让团队有更多余地进行尝试和调整。“当参与决策的‘厨师’太多时,图像的整体冲击力会被极大削弱,”他这样形容当时与现在的差异。
伯曼目前经营自己的创意机构。他表示,如今许多客户在项目初期就要求提供情绪板,而他来自的工作环境则是“我们制作的东西,反而成了别人做情绪板的素材”。
回顾在《乔治》的经历,伯曼认为,小型品牌和团队需要类似当年那样的自由度,才能提出真正原创的想法。他强调,应为创意和意外留出空间,尊重负责图像与文案的艺术团队,“给一点余地,让魔法发生,或者让意外、惊喜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