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坦桑尼亚北部大片地区,降雨径流正在农田、牧场、道路乃至村庄周边切割出不断扩大的沟壑。多项长期项目的调查结果显示,这类沟壑侵蚀扩展速度加快,已从原本缓慢的自然地表过程,演变为对粮食与生计安全、基础设施以及生物多样性构成压力的突出问题。
水土流失本是自然现象:降雨将土壤分解为颗粒,随后被地表径流沿坡面搬运至河流与湖泊。但研究指出,在坦桑尼亚,过去约120年间侵蚀现象显著加剧。当地地形陡峭、降雨年际波动大,加之火山土壤本身脆弱,使其天然易受侵蚀;而危机化的关键在于人类土地利用方式的变化。
由多所大学科学家组成的国际合作团队通过“Jali Ardhi”(斯瓦希里语意为“关爱土地”)等项目,运用跨学科方法追踪侵蚀成因并评估修复路径。团队表示,失控的沟壑侵蚀已成为坦桑尼亚土地退化的重要驱动因素之一,亟需更广泛且更紧迫的土地恢复行动。
脆弱火山土壤叠加土地利用变化
坦桑尼亚高地广布由东非裂谷地质演化过程中火山玄武岩喷发形成的土壤。这类火山土壤富含细粒粘土矿物,具有较高的可交换钠和钙含量,在干旱期后遇水时容易迅速分散成细小颗粒并悬浮于水中。

在自然状态下,稳定的表土层通常受到植被覆盖、根系结构与土壤有机碳的保护。但研究指出,出于农业扩张而清除自然植被,以及过度放牧削弱地表覆盖,会显著增加径流量。当强降雨来临,水流快速下坡并在山谷汇集,进而切割地表形成沟壑。
研究同时提到,部分土著土地保护方式——例如季节性放牧与轮耕——曾通过留出恢复期来降低侵蚀风险。但在殖民及后殖民治理框架下,土地管理逐渐转向强调正式土地所有权与永久定居,对土壤生产力与防侵蚀的关注不足。
人口增长与土地压力也在加剧。数据显示,坦桑尼亚人口在过去一个世纪大约每25年翻一番,目前已超过7000万。随着自然森林与稀树草原被清理为农业用地,牧民群体(如马赛人)被迫定居,传统随季节迁移放牧以追随降雨与牧草的方式被削弱。研究称,过去半个世纪牲畜密度增加了三倍,原本可休养生息的区域转为全年耕作与放牧,使土壤长期暴露在自然侵蚀作用之下。
在气候因素方面,研究团队表示,当地降雨本就不稳定,干旱与湿润年份交替出现;他们未观察到降雨的长期变化,但指出干旱后转入湿润条件时,可能触发大规模侵蚀事件。

一旦成沟壑,扩展更难遏制
研究认为,多重压力可能推动景观跨越临界阈值:沟壑一旦在这类火山土壤中形成,往往难以停止扩展。即便最初的触发因素(如砍伐或过度放牧)减弱或停止,沟壑仍可能继续扩大,并形成高度连通的通道,将降雨、肥沃表土与种子快速带离地表,进一步抑制植被恢复并削弱地貌稳定性。
团队估算,坦桑尼亚的侵蚀率约为一个世纪前的20倍;超过50%的国土面积正经历快速土地退化,使其成为全球土地退化速度较快的地区之一。
粮食、道路与湖泊生态承压
土地流失直接意味着产出与收入减少。研究指出,约70%的坦桑尼亚人是小农户,生产了国家大部分粮食;同时,超过50%的人口已处于中度至严重粮食不安全状态。
基础设施也受到影响。研究团队在多次实地走访与照片记录中发现,一些巨型沟壑在道路和桥梁建成后仅十年内就可能侵蚀其基础。农民向研究人员反映,交通受阻使他们与市场联系被削弱,被迫更多种植不易腐烂或以自给为主的作物(如玉米和豆类),而非高价值农产品,从而加剧低收入与低投资的循环。

侵蚀带来的沉积物还会进入水库与湖泊,影响水资源、渔业、生物多样性与旅游业。研究提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保护区之一的马尼亚拉湖国家公园,正因流域沉积物输入而逐渐淤积,给栖息着350多种鸟类以及象、狮等野生动物的生态系统带来压力。
社区修复实践与治理挑战
研究指出,东非多地社区长期使用土堤、阶梯梯田、渗水坝以及恢复草木等方法,利用自然过程与就地材料减缓水流、拦截泥沙。一些非政府组织(如LEAD基金会与Justdiggit)正在推动这些社区主导的做法。
研究团队还建立了结合科学采样与传感器技术的土壤与沟壑监测网络,并引入公民科学方法,用于评估沟壑演变及修复措施效果。部分地区通过社区集体行动已成功稳定小型沟壑并改善土壤质量,但研究同时强调,许多巨型沟壑规模过大,资源有限的社区难以独自应对。
在政策层面,研究提到坦桑尼亚政府已承诺参与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框架下的“土地退化中和”倡议,但仍缺乏长期投资与行动计划,部分原因在于国家政治安排与地方行动需求之间存在不匹配。
研究团队表示,侵蚀治理不应仅被视为环境议题。要遏制沟壑侵蚀带来的土地退化,需要协调推进、规模化的土地恢复投入,并同步面对与贫困、腐败、教育及经济发展相关的社会经济问题。研究还指出,坦桑尼亚超过半数人口年龄在18岁以下,成长于已承受压力的土地环境中,相关行动需要在地表裂痕进一步扩大前加快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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