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常被视为人类记忆的“活档案”。在摩洛哥非斯、埃及开罗等伊斯兰城市的老城区,街道肌理与建筑形态叠加着不同历史阶段的痕迹,过去的印记仍嵌入当下的日常生活。城市历史学者将这种层叠现象称为“重写本”(palimpsest),意指旧有文本虽被覆盖,却仍可辨识。
与此同时,全球多地城市正经历快速转型:整片街区与老城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新城区、基础设施走廊或大型开发项目。这类大规模清理与重塑的方式,常被拿来与19世纪法国公务员乔治-欧仁·奥斯曼对巴黎的拆除与改造相类比。
在此背景下,“从零开始”的城市建设思路被概括为“白板论”(tabula rasa):将场地视为可被彻底清空的“空白画布”,通过清除既有环境来实现全新规划。建筑与城市设计领域的研究者近期围绕“抹除”与“记忆”在城市设计中的张力展开讨论,认为当代城市转型不宜被简化为“保留过去”或“重新开始”的单一选择,而是两者复杂互动的结果;这种互动不仅影响城市身份与遗产,也会改变居民的社会文化生活。

“白板论”与标准化更新的争议
研究者指出,尽管“白板论”长期吸引规划者与思想界关注,但城市空间在现实中很难真正成为“空无一物”。即便建筑被拆除,经济压力、规划法规、基础设施网络与政治议程等力量仍会持续塑造城市。相关讨论引用法国社会理论家亨利·勒费布尔关于“抽象空间”的概念,认为清理后的空间往往更强调效率、利润或控制,而非承载记忆与日常生活。
在不少现代城市更新项目中,历史街区被标准化环境替代,例如大型住宅区、商务区或交通基础设施。由于脱离原有历史语境,这些空间常被认为与地方身份产生断裂。
文中列举了美国圣路易斯的普鲁伊特-艾戈项目:该项目以高层公共住房取代原本密集的混合用途社区,被批评忽视了既有街区格局与社区生活。另一个例子是黎巴嫩贝鲁特战后重建市中心时,开发重点转向现代商业项目,被认为弱化了此前数十年形成的城市结构与社会网络。

法国人类学家马克·奥热将机场、公路、匿名商业区等以通行与消费为主的空间称为“非场所”,强调其难以形成持久的地方依恋。研究者认为,部分以“白板”逻辑推进的更新,可能加剧类似的空间体验。
“重写本”路径:保留不等于有意义的延续
与“白板论”相对的,是将城市理解为“重写本”的设计取向:历史街区、考古遗迹、街道格局乃至地名,共同构成可被识别的层叠记忆,设计者也常从场地历史中提取线索。
不过,研究者同时强调,“重写本”并非天然等同于与过去的有效对话。遗产保护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演变为对历史风格的表面复制,而未触及其社会文化含义。

文中援引法国哲学家保罗·里科eur对两类记忆的区分:一类是“重复记忆”,倾向于对过去进行表层再现;另一类是“重构记忆”,强调通过诠释与再创造,使历史片段在当代语境中获得新的组织方式。
在“重复记忆”的讨论中,文章提到悉尼在2005年至2019年间推动土著社区振兴的努力,被指在结果上重现了殖民时期土地驱逐的模式。另据文中案例,巴西里约热内卢为2014年世界杯与2016年奥运会改造海滨,被认为抹去了非裔巴西文化遗产,并以全球化城市的未来愿景取而代之。
文章还提及,在非洲、亚洲与拉丁美洲部分城市,投机性房地产项目与投资驱动的开发推动土地商品化,并与“绅士化”现象相伴,导致当地社区被边缘化。

相较之下,“重构记忆”的案例包括波兰华沙二战后重建的老城区:其重建并非对战前城市的精确复制,而是结合历史画作、考古证据与残存片段进行诠释性重建,以唤起战前风貌并满足现代需求。日本广岛在1945年后重建过程中,保留了原爆穹顶等遗迹,同时对周边城市结构进行重新设计,形成纪念性景观,并兼顾现代城市功能。
研究观点:超越“保护或拆除”的二元选择
研究者提出,城市设计不应在“完全保护”与“彻底抹除”之间作简单取舍,而应将城市理解为记忆与转型的动态关系。文章引用“否定辩证法”的思路,强调抹除与记忆两种力量会持续相互塑造:一方面,城市清理不会产生中性的“白板”,新空间形态仍受政治经济权力影响;另一方面,历史记忆也并非固定档案,而是在诠释与设计中不断被重构。
在此框架下,设计策略被描述为既不必机械复制历史形态,也不必完全忽视历史,而是可以利用碎片、痕迹与空间关系,生成新的城市形态。

文章以瑞士卢加诺为例称,当地历史中心的传统公共市场长期在中世纪街道与湖边长廊上举行,塑造了城市社会生活与空间格局。如今,市场活动与现代咖啡馆、餐厅及步行路线相互作用,使旧街区网络与新用途交织,而非被“冻结”为静态遗产。
快速变化下的城市实践分化
文章认为,未来城市可能面临更快的转型,城市蔓延、技术变革与经济体系变化正在重塑城市环境,并对既有规划模式构成挑战。在历史先例不完整或不稳定的情况下,城市设计需要在承认历史与开放新可能之间寻找方法。
文中将不同城市的应对方式概括为多种路径:有的采取“白板论”式清除重建,并可能在形式或风格上参考过去;华沙老城区被视为在外观上模仿战前城市的例子,但文章同时指出原居民已不在。巴西利亚则被描述为完全从零规划的现代主义城市,通过清除旧定居点来实现规划愿景。
也有城市采取更渐进的层叠方式,利用现有资源让社区随时间适应。文章提到哈拉雷的Dzivarasekwa扩展区,通过对非正式定居点的逐步正规化,改善住房、服务与土地使用权,同时保留街道与社会网络。另一些城市则被描述为混合两种策略,例如广岛。
文章最后指出,在快速变化的世界中,城市既不是“白板”,也不是已经写完的故事,而是在记忆与变化的持续作用下不断被“重写”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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