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系鞋带通常不会被视为一项“成就”。但如果执行同一动作的人只有一只手,甚至没有手,这一行为的意义就会发生变化。同样,登顶珠穆朗玛峰长期被视为人类体能与意志的象征,全球完成这一壮举的人数不足一万名,需要数月训练并承受极限环境考验。如果有人乘直升机抵达峰顶、拍照留念后随即离开,虽然“到达山顶”的结果相同,但多数人不会将其视为同等意义的成就。
类似“直升机”的捷径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新一代人工智能系统可以在数秒内起草报告、编写软件代码、撰写信函并生成创意内容,其发展速度超出不少业内预期。多家大型科技公司已经在内部工作流程中大规模采用相关工具。
据谷歌首席执行官向投资者披露,该公司目前超过四分之一的新代码由人工智能生成。微软方面的比例被称为在20%至30%之间。电商平台Shopify的首席执行官则在一份于去年发布的内部政策备忘录中要求,员工在提出新增岗位申请前,必须先证明该岗位的工作内容无法由人工智能完成。这些举措表明,人工智能对日常工作方式的影响已不再停留在设想阶段。
在这种背景下,人工智能不仅改变了任务完成的路径,也在悄然改变“成就”这一概念本身的边界。
哲学家格温·布拉德福德(Gwen Bradford)提出,“成就”通常具备三个核心特征。其一,成就必须源于个人的主动性,结果应当能够归因于当事人的努力和主导,而不是将关键性工作外包给他人或机器后,再将成果完全视为自己的产出。
其二,成就需要具备实质性的难度,往往依赖长期努力、技能积累和持续投入。例如,奥运奖牌被广泛视为成就,正是因为它凝结了运动员多年高强度训练和竞争的结果。
其三,成就不应主要依赖偶然性。成功应当体现能力的发挥,而非单纯的运气。中彩票可以改变个人境遇,但通常不会被视为能力的体现,人们或许羡慕结果,却难以从中看到可被钦佩的本领。
在这一框架下,明智判断、持续努力、纪律和坚持被视为将结果转化为“成就”的关键,它们将成果与创造者紧密相连。随着人工智能在越来越多高价值任务中发挥作用,这种联系正在被削弱:当产出对人类技能的依赖程度下降,功劳归属也变得更难界定。
在可预见的未来,人类与算法协作将成为常态。由此引出的关键问题不再是“是否使用人工智能”,而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什么仍然可以被视为成就”。
有观点认为,需要通过创造新的机会,并重新理解“掌控力”的含义,来重塑个人的成就感。例如,在大型语言模型几乎可以生成任意基础文章的情况下,写作者若希望获得持续的创造性满足,可能需要在与技术协作的基础上,追求更复杂、更细腻、更具人性特征的作品形式。
围绕这一转变,有三点思路被提出供个人参考:

第一,关注投入的努力,而不仅是最终产出。
按照布拉德福德的框架,个体可以对照自身近期完成的一项工作,审视其中究竟吸收了多少“难度”,以及有多少环节真正由自己完成。与结果的好坏相比,努力是否属于本人、是否体现自身能力,可能更能说明这项工作是否构成“成就”。
第二,警惕习惯性“跳过攀登过程”。
“直升机登顶”的比喻并不限于登山领域。每当人们借助工具绕过思考的艰难、试错的过程以及顿悟前的反复推敲时,虽然同样抵达了答案,却未经历完整的学习与构建过程。偶尔采用捷径可能提高效率,但如果成为常态,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削弱原本希望保有或提升的能力。
一名准备撰写宪法法学论文的学生,面对复杂案例时,可以选择通读判决、重构推理、尝试提出并修改自己的论点;也可以在几秒钟内借助人工智能生成一篇措辞完整的草稿。后者或许同样能获得不错的分数,但其中大量智力劳动被外包,相关判断力和分析能力的培养也随之被外包。成绩记录的是结果,而非未被建立的能力。
第三,刻意深耕机器不擅长的能力。
目前,机器在处理道德模糊情境、在紧张或破裂的人际关系中重建信任、以及判断“哪些问题比答案更重要”等方面仍存在明显局限。这些能力本身也被认为是最难掌握的一类技能。
历史案例显示,偶然性与准备程度之间存在互动。细菌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在发现青霉素的过程中,确实存在偶然因素,但他能够识别被污染培养皿中的异常现象,并意识到其潜在意义。其他研究者在类似情境下,可能只会将其视为失败实验而丢弃。所谓“幸运眷顾有准备的人”,在未来的技术环境中仍可能适用。
在实践层面,有观点建议将人工智能视为“增强智能”的工具,用于扩展人类能力,而非简单替代。例如,借助人工智能辅助成像技术提前发现肿瘤的外科医生,其专业成就并未因此被削弱,反而因诊断和治疗能力的提升而得到强化。利用机器学习工具探索和声结构的作曲者,也是在借助技术拓展自身创造力的边界。
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成就”的内涵正在发生变化,人类可触及的高度也随之被重新定义。与新工具协作所能完成的建造、解决和想象,可能远超以往单凭个人能力可以实现的范围。这一趋势并未否定努力本身的价值,而是将关注点进一步聚焦在:在技术参与度不断提高的环境中,如何确保成果仍然源于真实、熟练且由人主导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