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玛丽女王大学外科教授、克利夫兰诊所伦敦分院首席学术官查尔斯·诺尔斯在新书《我们为何喝太多酒:酒精对我们身体与文化的影响》中,对人类饮酒行为及问题饮酒成因进行了系统梳理,并总结出戒酒之所以困难的五个主要原因。
诺尔斯毕业于剑桥大学医学院,长期从事结直肠外科临床与科研工作,已发表300余篇同行评审论文,并参与多部国际外科教科书编写。他在书中强调,所谓“问题饮酒”并非意志薄弱或道德缺失,而是多种复杂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大脑结构、遗传背景和早期经历等都发挥重要作用。
一、人类为何会饮酒
诺尔斯指出,要理解为何部分人会饮酒过量,首先需要回到人类饮酒行为的起点。
研究显示,古人类在约一千万年前就进化出代谢酒精的能力,以便安全食用森林地面上已经腐烂的水果。人类有意酿造酒精饮品的历史则超过一万五千年。尽管酒精危害广为人知,它仍是当今最常被使用的精神活性物质之一,且早已不具备“营养必需”的属性。
诺尔斯提到,加勒比地区圣基茨岛上的绿猴是动物饮酒行为的一个例证。不同个体对酒精的偏好差异明显,显示出饮酒背后存在某种基本的生物驱动力,而不仅仅是广告、同伴压力或价格等外部因素所能完全解释。
在他看来,大脑是理解这一行为的关键。多数人会将饮酒与“感觉良好”“有趣”联系在一起,这是因为酒精作为一种“初级奖赏”,会直接改变大脑中多巴胺、内啡肽和GABA等神经递质水平,带来精神兴奋与放松的综合效应。这种化学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了可卡因、阿片类药物和安定类药物的效果,也是人类及其他动物持续饮酒的根本原因。
二、“饮酒天平”:理性选择如何被绕过
诺尔斯提出“饮酒天平”这一概念,用以描述个体在是否饮酒时的权衡过程。
他认为,尽管有些人对酒精更难抗拒,饮酒在多数情况下仍是一个有意识的认知决策。人们会在特定时间、地点和社交情境下,根据自身经验和价值判断,权衡酒精带来的积极感受(如愉悦、放松)与负面影响(如宿醉、经济负担、社交尴尬等),再做出选择。
在这一模型中,每个人的“天平”位置略有不同,并会随社会规范和个人价值观变化而调整。如果这一天平始终按逻辑运作,许多明显受到酒精伤害的人本应减少或停止饮酒。但现实中,大量个体在已出现明显不良后果的情况下仍持续饮酒,说明其“天平”在某种程度上被损坏或被绕过。
诺尔斯将这一现象与大脑结构联系起来。他指出,大脑深层较“古老”的区域中,存在与生存相关的程序,这些程序依托奖赏通路和记忆,强化曾经有助于在丛林环境中生存的行为。在现代环境下,这些机制可能推动个体反复寻求酒精带来的奖赏,即便这种行为已不再具有生存价值,反而造成严重后果。这一过程构成成瘾的基础,也引出一个关键问题:为何这种机制只在部分人身上被激活,而非所有人?
三、问题饮酒不只取决于“喝了多少”
在公众讨论中,问题饮酒常被简单划分为“正常饮酒者”和“有问题的饮酒者”两类。但诺尔斯认为,现实情况更接近一个连续光谱,中间存在大面积“灰色地带”。
他建议,评估自身饮酒状况时,应关注三个维度,即他所称的“三个C”:
- 消费(Consumption):饮酒的总量和频率;
- 后果(Consequences):酒精带来的短期和长期不良影响;
- 控制(Control):对饮酒行为的掌控能力。
在健康和财务层面,长期饮酒量固然重要,但在识别问题饮酒时,“后果”和“控制”更为关键。酒精相关后果可以从常见的宿醉,延伸至交通事故、犯罪行为等严重事件,以及对身体和大脑造成的慢性损害。
其中,“控制”被他视为最核心的指标。如果个体能够在出现负面后果时主动减少或停止饮酒,风险相对可控;一旦控制能力减弱,即便饮酒量尚未达到传统意义上的“依赖”标准,也可能已处于风险区间。

诺尔斯将饮酒行为比作一个从“白色”到“黑色”的光谱:白色代表对“喝或不喝”基本无所谓的中立状态,黑色代表明确的酒精依赖。在两者之间,他将“灰色地带饮酒”定义为:个体对酒精产生一定依赖,对自己的饮酒量和控制能力感到担忧,但尚未完全符合医学上“酒精依赖”的行为特征。他将这一状态称为“酒精依赖状态”,即饮酒已成为难以戒除的习惯,却尚未发展到典型依赖的程度。
四、遗传因素:并不存在单一“坏基因”
在讨论“为什么是我”这一常见疑问时,诺尔斯指出,失控饮酒与单纯饮酒量之间并非简单线性关系。酒精是必要条件,但问题并非由摄入量本身直接决定,这引出了个体间生物学差异的问题。
自20世纪30年代起,酒精中毒被作为疾病进行研究。双胞胎和收养研究结果显示,酒精依赖的遗传率约为50%,即大约一半的风险可由遗传因素解释。小鼠品系实验也表明,对酒精的耐受性、兴奋反应和偏好具有遗传基础,甚至可以通过基因工程手段构建出表现出多种依赖行为的小鼠。
另一方面,酒精不耐受人群(例如因肝脏酶相关基因变异而出现“亚洲人红脸反应”的个体)极少发展为酒精依赖,因为饮酒体验本身极为不适。
诺尔斯提到,基于酒精刺激的小鼠实验在人体中也有对应研究。例如,圣地亚哥队列研究向首次接触酒精的年轻人给予标准剂量,并测量其兴奋反应。结果显示,兴奋反应更强的人群,未来出现酒精相关问题的风险更高。研究者据此区分出两类人:一类在生物学上觉得饮酒“有趣”,另一类则很快感到疲惫或不适。后者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保护,前者则更易发展为依赖。
不过,他强调,目前尚未发现单一“坏基因”可以解释酒精依赖。酒精相关疾病被归类为复杂性状,由“天性”和“教养”共同塑造。所谓“天性”,并非某一个基因,而是人类基因组中数百至数千个微小变异的综合结果。这使得寻找关键遗传因素的工作更像是在“干草堆中找成千上万根针”,且其中部分“针”在外观上与“干草”极为相似。
现阶段的基因研究结果相对有限。已发现的一些相关基因与主要精神疾病和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存在重叠,另有部分与味觉以及大脑终生可塑性相关。虽然研究者确实发现了一些与GABA相关的刺激增强基因,但整体而言,基于基因的预测性检测距离实际应用仍有相当距离。
五、环境与经历:早期心理因素的作用
在诺尔斯看来,尽管基因组学备受关注,个体人生轨迹、情绪状态以及对未来的期望,往往与成长环境和人际互动对心理的长期影响密切相关。
他指出,童年时期,尤其是依恋关系形成的关键阶段,对后续精神健康状况具有重要影响,包括焦虑、抑郁等精神科诊断风险,以及自尊、社交适应能力等人格特质的形成。
多种心理特质会在无形中加重“饮酒天平”中酒精的“利好”一侧。对部分人而言,酒精不仅被视为“有趣”,还因其放松甚至镇静作用,被用作缓解负面情绪、思维和记忆的手段。对于存在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或神经质人格特征的人群,酒精的解离效应可能暂时减弱“思维轰炸”,从而被视为一种有效的自我调节方式。
诺尔斯认为,这里存在一个关键转折点,再次回到大脑奖赏通路的问题。人类祖先的生存高度依赖社交适应能力,包括建立保护性关系、参与互惠行为(如狩猎合作)以及形成浪漫吸引力。如果个体在年轻时通过饮酒找到缓解恐惧和社交困难的“解决方案”,大脑可能会错误地将这种奖赏体验与“生存优势”联系起来。
尽管这种联系在现代环境中是一种错觉,大脑仍在沿用“祖先丛林”的运行脚本。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社交障碍和负性思维问题与酒精依赖高度相关。诺尔斯还指出,人类有意酿造酒精的历史约有一万五千年,时间上紧随人类开始大规模群居合作之后,这一时间上的接近也引发了进一步的研究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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