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接到“意外来电”
去年年底，密苏里大学税法教授David Gamage与妻子外出用餐时，接到一通出乎意料的电话——来电者是加州联邦众议员Ro Khanna。
Gamage起初对电话真伪存疑，因为此前从未与Khanna通话。但从议题来看，这通电话并不完全意外：Khanna近期公开支持一项加州选票倡议，而该倡议的税制设计正是由Gamage及多名税法学者起草。
这项由加州健康工作者工会SEIU发起的提案，拟对加州亿万富翁征收一次性5%税款，用于填补公共教育和联邦医疗补助（Medicaid）相关资金缺口。Gamage回忆，当晚他先通过短信向Khanna解释复杂的税制安排，随后两人进行了通话，重点讨论提案对所谓“纸面亿万富翁”（主要持有非流动性股票的富豪）的影响。
Gamage表示，Khanna在机制和经济影响上的追问“出乎意料地深入”，并称这种对技术细节的兴趣在政界并不常见。
与硅谷金主公开分道扬镳
这项财富税提案在加州引发强烈反弹，一些亿万富翁公开表示将减少与加州的联系。包括Peter Thiel在内的富豪对该提案持反对态度。代表硅谷的Khanna在社交平台X上以讽刺语气回应这些“出走”威胁，引用富兰克林·罗斯福（FDR）的话称，对那些扬言离开的“经济贵族”，“我会非常想念他们”。
这一表态并未获得部分长期支持他的科技富豪认同。前谷歌董事长Eric Schmidt支持成立新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反对该提案，并推动一项竞争性选票措施以阻止财富税。Y Combinator首席执行官Garry Tan和风险投资人Ron Conway——两人过去都是Khanna的捐款人——则转而支持科技创业者Ethan Agarwal，在民主党初选中挑战Khanna的国会席位。
Tan在X上发文称，Khanna“背弃了CA17选区的人民”，并宣布支持Agarwal。Agarwal曾创立健身应用Aaptiv，并共同创办专注投资者工具的软件公司Coterie。Conway则表示，是时候需要一位“优先推动技术进步的硅谷国会议员”。
Khanna则以筹款数据回应外界对其“失去硅谷”的质疑。他表示，在公开支持财富税后，上季度其竞选团队获得约3万笔捐款、合计180万美元，较2025年后两个季度有明显增长。他认为，外界通过X等社交平台看到的反弹“被夸大了”，并称领导反对提案的亿万富翁“不是未来”。
“亿万富翁很少，科技从业者多得多，”他表示，并称自己仍然获得大量创新者、商业和科技领袖的支持。
从“科技迷弟”到财富税支持者
Khanna成长于宾夕法尼亚州巴克斯县，远离硅谷。在芝加哥大学学习经济学期间，他曾在一次活动中遇到当时竞选伊利诺伊州参议员的巴拉克·奥巴马，并称这次相遇激发了其从政兴趣。此后，他从耶鲁法学院毕业，并于2009年短暂在奥巴马政府商务部任职。
2014年，Khanna首次竞选国会。当时科技行业仍被普遍视为“新经济宠儿”。面对对手阵营将其描绘为“企业代言人”的攻势，他曾对媒体表示，把“科技迷弟”视为“荣誉徽章”。
回顾早期经历，Khanna承认自己曾对科技行业抱有理想化期待。他表示，在奥巴马时代，许多人相信科技将推动民主化和全球民主变革。2014年败选后，他从前国会议员Mike Honda处得到建议：不要过度依赖科技行业，而要重视家长教师协会等更广泛的基层力量。
2017年进入国会、恰逢特朗普上任之初，Khanna主打“把硅谷繁荣带到特朗普支持地区”的信息。他曾赴肯塔基州与失业煤矿工人会面，帮助他们学习科技技能，并与当时仍是作家和投资者的JD Vance一起在中西部推介科技投资。他在《华尔街日报》撰文称，双方“共同关心国家被撕裂”，部分原因是硅谷与美国其他地区之间的财富差距扩大。
在科技行业遭遇舆论反弹后，Khanna在多项科技监管议题上仍持相对温和立场。他反对废除互联网平台依赖的《通信规范法》第230条保护，也反对“本能地呼吁拆分公司”。这些立场以及与行业的资金联系，使他一度与国会中兴起的“反科技”浪潮保持距离。
Khanna表示，自己一直支持对亿万富翁征税，并指出他曾支持主张向“1%”征税的Bernie Sanders 2016年总统竞选。但他也承认，过去这种支持更多停留在“理论和学术层面”，并未与具体法案直接挂钩。他2022年出版的《进步资本主义》一书中，仅简要提到通过“提高对企业和富人的税收”来资助全民医保等项目，政策重点更多放在打击逃税和堵塞企业税收漏洞，而非专门针对美国不到1000名亿万富翁征收新税。
书中他还写道，国家不应“仅仅偏向财富再分配”，而应着眼于扩大机会，强调通过在沿海以外地区刺激创新实现更广泛繁荣。为此，他积极推动并参与起草了2022年两党支持的《芯片与科学法案》，该法案旨在振兴美国半导体产业，并获得科技界广泛支持。布鲁金斯学会最新研究显示，该法案在新建半导体设施地区已开始带动就业和工资增长。
支持财富税令盟友“措手不及”
在上述背景下，Khanna成为公开支持一项激怒加州亿万富翁税案的联邦议员，令不少观察人士意外。Gamage称，Khanna并未参与该提案起草。
Gamage及其同事多年前就设计过财富税方案，但在萨克拉门托推动立法难度较大。直到去年，SEIU提出将该方案以选票措施形式直接交由选民决定。SEIU参谋长Suzanne Jimenez表示，特朗普此前签署的H.R.1法案（被其称为“一个大而美好的法案”）将导致加州每年损失约30亿美元医疗补助资金，“我们必须找到收入来源来应对这些即将到来的削减”。
提案文本公布后，加州议员Alex Lee建议SEIU与Khanna接触。Jimenez称，从首次对话起，她就判断Khanna会支持该倡议，但未预料到他会如此高调表态。她对Khanna在圣诞节期间公开回击威胁离开加州的亿万富翁表示“高兴”，但这一做法在硅谷并非普遍得到认可。
一位硅谷支持者表示，Khanna在X上的表态“让我们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并形容其立场发布“尴尬且混乱”。这位人士对提案提出担忧，认为税收可能波及大量净资产主要为纸面财富的创业者。
与此同时，Tan等人声称，提案中关于投票股估值的条款，可能导致谷歌创始人Larry Page和Sergey Brin损失Alphabet 50%的股份。Gamage及其同事随后公开反驳，称这些说法是“错误信息”。尽管如此，有报道称，该税案已足以促使Page和Brin在去年12月集体终止或迁出数十家公司。
Khanna其后承认，自己在X上的激烈回应“可能是失策”，但对支持提案本身并不后悔。他对《旧金山纪事报》表示，这一立场在政治上“至少没有造成损害”，并称“我在选区从未如此受欢迎”。
面对Agarwal的初选挑战，Khanna在接受采访时被描绘为“科技叛徒”。Agarwal对《Fast Company》表示，Khanna曾标榜自己“支持科技、支持商业、支持增长”，“我不知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Khanna发言人Sarah Drory则反指Agarwal有“复杂的财务和个人过去”。相关报道提到，Agarwal的公司曾卷入法律纠纷，他本人也承认曾因“下载色情内容”被指控侵犯知识产权，案件最终和解。
Khanna表示，自己“经常有初选挑战者”，并打趣称“不清楚谁会拿第二或第三名”。
在反亿万富翁情绪中重新定位
哈里斯民调显示，2025年有67%的美国人认为亿万富翁让社会变得不公平，较2024年上升8个百分点；在民主党支持者中，这一比例为79%。一位不支持该提案的加州民主党策略师表示，对于有意在2028年竞逐白宫的政治人物而言，采纳“反对亿万富翁、支持医疗保健资金”的信息并不令人意外。
该策略师称，“他是反对亿万富翁、支持医疗保健资金的那个人，这信息很好”，“即使对州不利，对他本人可能是好事”。
Khanna则将自己在财富问题上的立场转向更强硬，部分归因于亿万富翁与Jeffrey Epstein关系的公开记录，其中不少是科技富豪。他与共和党众议员Thomas Massie共同提出立法，要求公开与Epstein相关文件，并在这一议题上成为代表性人物之一。Khanna将文件中提及的群体称为“爱泼斯坦阶层”，并表示希望开辟一条聚焦终结“精英豁免权”的新政治路径。
他认为，部分亿万富翁对其不满，源于他在这一问题上的直言不讳。文件披露也令他在情感上更能理解普通民众的愤怒。“看到那些精英如何运作，让我更能情感上理解那些感到被视为二等公民的美国人的愤怒——就像那些女性一样，”他说，“我现在能情感共鸣这种愤怒，而不仅仅是哲学上的理解。”
在硅谷与劳工之间寻求平衡
尽管在财富税问题上与部分科技富豪立场对立，Khanna并未完全与科技行业切割。4月9日，他将与英伟达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黄仁勋一同在斯坦福大学登台，显示其在硅谷部分圈层仍具影响力。一位硅谷支持者称，“他是唯一同时与科技亿万富翁和劳工领袖对话的人”。
Gamage表示，自己已被抄送在多封来自加州亿万富翁的邮件中，对方就提案细节寻求解释，但他未透露具体姓名。Khanna此前也表示，愿与Netflix董事长Reed Hastings和LinkedIn联合创始人Reid Hoffman会面，两人均为知名民主党捐助者。
Hoffman后来在LinkedIn发文称，会面并未改变他反对该提案的立场，但巩固了他对Khanna本人的支持。他写道，Khanna相信“（1）硅谷是未来极其重要的创造，（2）他希望通过让超级富豪为州内其他人做贡献，保护并发展资本主义”。
Khanna则认为，围绕财富不平等的争论已迫使反对加州财富税的各方提出替代方案。批评该提案的投资人Vinod Khosla近期在接受《财富》采访时建议，将联邦资本利得税税率翻倍；投资人、《All-In》播客联合主持人David Friedberg则支持对富人通过资产抵押贷款获取资金的行为征税。
“在我发声之前，这些提案在哪里？”Khanna说。
目前，Khanna正推动与Sanders共同提出的全国性法案，内容比加州提案更进一步，拟对亿万富翁征收年度税，而非一次性收费。他还开始在科技监管上采取更强硬立场，最近表示支持“废除部分第230条款豁免”。
这些举措正在强化他在全国进步派中的形象。但在疏远部分硅谷精英的同时，Khanna也面临新的平衡挑战——如何在政治上区分定义其选区的极少数超级富豪与他在11月选举中需要争取的普通选民。
“如果美国对你有益，你就应该为美国做贡献，”他表示，“美国对许多科技亿万富翁都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