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萨尔瓦多西部的陡峭山坡上,咖啡种植户奥斯卡·莱瓦观察到,12月降雨打乱了以往旱季节奏。本轮收获季中,咖啡树开花提前却随后停滞,紧接着出现热浪,导致果实成熟不均、品质下滑,而投入成本较上一季更高。
莱瓦的母亲埃斯佩兰萨·马里内罗回忆,过去降雨相对准时,收获与田间管理可以提前数月安排;如今气候更难预测,修剪、施肥与雇工等关键决策更像是在不确定中“押注”。在利润空间有限的情况下,任何判断失误都可能带来家庭难以承受的损失。
咖啡曾长期塑造萨尔瓦多农村经济的土地利用、劳动力与出口结构。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该国年产量一度超过500万昆塔尔(1昆塔尔约46公斤),曾位居全球主要生产国之列;而目前全国产量已难以达到100万昆塔尔。报道指出,这一变化不仅与市场周期有关,也与长期的土地重组、气候冲击加剧以及农村人口外流等因素叠加相关。
气候波动使开花与结果周期更不稳定,产量与质量承压,而小农户缺乏足够的资金缓冲来消化损失。咖啡生产研究员塞西贝尔·罗梅罗表示,行业面临的不只是气候问题,还存在社会层面的压力;气温上升、降雨无常以及咖啡锈病等病害,暴露出传统生产方式的结构性弱点。她指出,当价格仅能让生产者勉强维持生计时,适应就会变得难以实现。
在市场端,价格信号与农户处境形成反差。继2025年初出现创纪录反弹后,随着哥伦比亚、巴西等主要出口国产量回升,阿拉比卡咖啡豆价格被认为面临明显回落压力。荷兰合作银行预测,未来两个季节全球供应过剩可能加剧,从而推动价格大幅下跌。
罗梅罗还提到,部分生产模式更强调产量与短期应对,忽视土壤健康、遮荫管理与韧性建设。2010年代初严重锈病暴发后,不少种植者改种宣称抗病的新品种,但这些品种往往品质较低、耐久性有限,相关选择在数年后又对系统造成冲击。
随着咖啡在萨尔瓦多经济中的权重下降,机构支持也在减弱:公共服务能力削弱、翻新项目分散、低成本信贷渠道收窄,生产者在应对气候风险、病害与市场波动时更趋于“单打独斗”。
在中美洲最大咖啡生产国洪都拉斯,尽管全国总产量仍较高,但压力同样显著。洪都拉斯咖啡研究所森林工程师胡安·路易斯·埃尔南德斯表示,气候危机压缩了容错空间,生产者被要求适应,但适应本身需要成本;遮荫管理、土壤修复、水资源保护与病害监测都需要资金、时间与劳动力,而这些资源在不同农户之间分布不均。
在科潘地区,小农户格拉多·瓦斯奎兹经营着一座8公顷(20英亩)的家族农场,并为他人提供种植建议。他曾在洪都拉斯咖啡研究所接受培训,参与土壤分析、品种选择与农林系统相关工作,但他表示“生存远非保证”。他估算,建立一块“马纳萨”(约0.7公顷)的咖啡种植地,三年内成本约20万伦皮拉(约合5600英镑)。
瓦斯奎兹称,自疫情以来化肥价格大幅上涨,劳动力短缺推高采收工资;若将采收、加工与运输等环节合计,获得一昆塔尔生豆的成本已超过3000伦皮拉(约83英镑)。持续降雨也使晾晒更困难,部分农户被迫以较低价格直接出售咖啡果实“樱桃”;另一些农户依赖中间商预付款,从而削弱后续议价能力。他表示,许多生产者出售是因为当日需要现金,表面上获得缓解,但往往只是收回部分支出。

气候变化也在重塑适宜种植带。瓦斯奎兹认为,海拔1000米以下的农场更易遭受热应激、害虫与病害影响,产量下滑与成本上升叠加,使生产更难维持。
在部分具备条件的农场,适应被视为日常工作。咖啡庄园Café San Rafael联合所有者卡洛斯·格拉表示,如今开花时间更为错落,收获期延长至年末,推高成本并压缩收益。劳动力短缺成为最紧迫的压力之一:咖啡种植劳动强度高、报酬低且收入更不稳定,年轻人因此离开农村。他称,过去繁荣时期更容易招工,而现在“运气好也只能找到20到30名工人”。
耶稣·格拉则指出,咖啡采摘成熟果实与修剪等环节难以机械化,需要人工判断,劳动力不足会直接限制适应能力。卡洛斯·格拉还表示,气候变暖使咖啡种植逐步向更高海拔迁移,锈病等病害传播更为猛烈。
在应对策略上,生产者尝试增加遮荫与土壤修复,但也面临取舍。耶稣·格拉称,更多遮荫意味着产量下降;卡洛斯·格拉则提出,如果每马纳萨产量从40昆塔尔降至5到10昆塔尔的遮荫种植水平,生产者必须在接受收入下降与依赖化学投入强化生产之间作出选择。
Café San Rafael方面表示,其通过遮荫管理、土壤保护与调整采收时间等方式应对波动,并在收获后严格控制发酵与干燥流程,以弥补果实成熟不均带来的质量差异;自有烘焙厂也使其在经营上更能吸收波动。卡洛斯·格拉称,他们有机会进入差异化市场销售咖啡,但许多生产者并不具备这一选择。
加拿大魁北克精品咖啡烘焙商Fantôme的采购与可持续发展总监埃梅里克·塞甘表示,农户感到被低估,买家担忧供应不稳定,合作社夹在中间,行业普遍存在不信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欺骗的那一个”。他还认为,行业对“质量”的定义过于狭窄,所谓质量更多是品鉴体系中的文化共识,而非农场端的客观事实。
报道指出,精品咖啡常被视为提高价格与建立更紧密关系的路径,但机会分布并不均衡,认证费用、加工设施与出口物流仍是许多生产者的门槛。在萨尔瓦多,由农艺师与生产者推动的咖啡生产学校Renacer推广以土壤健康、遮荫恢复与长期稳定为核心的生态实践。其首席农艺师西格弗雷多·科拉多表示,目标并非消除风险,而是减少极端波动,例如某一年可能达不到50昆塔尔,但下一年也不至于跌到10昆塔尔。
荷兰合作银行关于供应过剩的预测也引发对小农户可行性的担忧。随着咖啡产业走弱,曾用于遮荫咖啡的土地正更多被改种甘蔗或出售用于开发。
回到萨尔瓦多的山坡地块,莱瓦在田间核算损失,并不得不在缺乏可靠预测的情况下为下一季作准备。报道最后指出,咖啡正在中美洲适应变化,但关键问题在于:谁能承担适应的成本,谁将被迫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