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美国华盛顿围绕“谁来监管加密货币”争论不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主张，许多代币本质上类似股票，应被视为证券，由其负责监管；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则认为，不少代币更接近黄金等大宗商品，应归其管辖。加密行业夹在中间，长期抱怨监管标准混乱不清。

近期发表在《信息系统研究》（Information Systems Research）期刊上的一项新论文《交易型与实用型区块链代币的差异性扩散》（Differential Diffusion of Transactional and Utility Blockchain Tokens），为这场争论带来了罕见的硬数据，有望帮助厘清监管边界。

这项研究由多所高校教授合作完成，其中包括佐治亚大学和佐治亚州立大学J. Mack Robinson商学院的学者。研究团队试图回答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不同类型的区块链代币，在社会中的传播方式是否存在系统性差异？**基于对超过2亿次链上转账记录的分析，研究给出了明确且具有政策意义的答案：确实存在显著不同。

两类代币，两种逻辑

区块链代币可以理解为记录在分布式账本上的数字化价值单元，大致可分为两大类：

• 金融代币：如比特币以及其他以投资、储值为主的数字资产。用户购买它们，主要是期待价格上涨，功能上更接近股票或贵金属。
• 实用代币：更像数字“门票”或“通行证”，持有者可以用它们访问某项产品或服务，例如租用闲置算力、使用去中心化存储，或参与特定应用生态。

在理论上，这一区分看起来相对清晰，但在实际操作中往往模糊不清，成为监管与司法争议的根源之一。

佐治亚州立大学罗宾逊商学院计算机信息系统教授 Likoebe Maruping 表示：“加密行业长期对金融代币和实用代币的监管标准缺乏明确性感到不满，这正是我们研究的出发点。我们想看的是：代币的设计目的与用户的实际使用方式是否一致？如果两者在行为上存在系统性差异，就能为SEC和CFTC的监管分工提供更清晰的依据。”

数据揭示的传播差异

研究团队首先从以太坊区块链上下载了近 2.5 万个代币的智能合约代码，并利用机器学习算法将它们自动分类为“金融代币”或“实用代币”。随后，研究者追踪了这些代币在一年时间内的全部链上转账记录，总计超过 2 亿笔，并通过统计建模分析不同因素如何推动各类代币的扩散与增长。

结果显示，金融代币与实用代币的传播机制几乎呈现“镜像反向”：

• 金融代币：

  • 当代币被广泛纳入用户的多元化投资组合时，其扩散速度更快，表明良好的市场流动性会吸引更多买家进入。
  • 但如果代币集中在少数“大户”手中，扩散反而放缓。这与市场操纵风险的担忧相吻合：集中持有会让其他投资者更为谨慎，降低参与意愿。

• 实用代币：

  • 当有影响力的大额用户率先采用某一实用代币时，其传播速度会明显加快。这些“头部用户”在生态中起到类似背书的作用，提升底层产品或服务的可信度。
  • 相反，如果用户将注意力分散在过多功能相近的代币上，单个实用代币的扩散会减弱，显示出用户对某一具体平台缺乏长期承诺。

对政策制定者而言，研究中一个尤其关键的发现是：当实用代币在 Coinbase 等中心化交易所上市后，会吸引一批以投机和投资为主的新用户，代币的扩散速度随之提升，其行为模式开始更像金融资产。

Maruping 指出：“我们原本就怀疑实用代币可能带有一定投机属性，看起来有点像证券。但数据表明，两类代币在用户采用模式上的差异非常鲜明，几乎是相反的。”

与国会监管博弈的交汇点

这项研究发布的时间点，恰逢美国加密监管进入关键阶段。2025年7月，CLARITY 法案在众议院以 294 票对 134 票的两党支持通过。然而在 2026 年 1 月，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意外推迟了关键审议会议，使法案前景再度蒙上阴影。加密行业希望能在 2026 年中期选举前推动法案落地，担心一旦关键支持者在选举中失利，立法进程将被迫中断。

参议院目前搁置的核心问题，正是这项研究所聚焦的：如何在法律上定义加密代币？

CLARITY 法案提出，将“数字商品”界定为价值与区块链使用“内在关联”的数字资产，试图在法律文本中区分以实用为主的代币与以投资为主的代币。但批评者认为，仅依赖发行方在白皮书或合约中的“声明用途”过于脆弱，容易被操纵。

新研究提供了一种更具操作性的思路：与其看代币“被宣称是什么”，不如看代币“实际被如何使用”。

• 如果用户主要将某代币视作投资组合的一部分，在交易所频繁买卖、以获利为主要动机，那么无论其白皮书如何描述，其行为模式都更接近证券。
• 如果某代币的扩散主要由真实使用场景驱动——例如用户为访问某项服务或产品而持有和使用它——则更像商品或消费品。

研究还为 CLARITY 法案中一个颇具争议但创新的概念提供了支持：“成熟”区块链系统。该法案的逻辑是：数字资产在默认情况下被视为证券，只有当其所在区块链被认定为“成熟系统”时，才可被归类为商品。

研究结果显示，随着用户基础和使用行为的演变，代币的“有效监管属性”确实可能随时间发生变化。这为“代币监管类别可随其发展阶段动态调整”的立法思路提供了实证支撑。

从理论争论到可用工具

对普通美国民众而言，这并非抽象的学术问题。更清晰的监管框架意味着：

• 更有针对性的消费者保护措施，减少散户在加密泡沫与崩盘周期中的无序损失；
• 更可预测的税务处理规则，降低合规成本；
• 更稳定的创新环境，让真正有长期价值的项目在合理监管下发展，而不是被投机泡沫裹挟。

长期以来，围绕加密资产的监管讨论多停留在理论层面，缺乏大规模、系统性的实证数据支撑。这项基于以太坊 2 亿余笔交易的研究，为立法者和监管机构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分析框架：

• 金融代币与实用代币的区别，不应仅停留在法律标签或发行方叙事上；
• 更关键的是观察其在真实市场环境中的扩散路径和使用行为。

随着参议院未来重新审议 CLARITY 法案，这些数据所传递的信息相当明确：金融代币与实用代币在用户行为层面存在系统性差异，这一差异完全可以被量化和利用，为SEC与CFTC的分工提供更坚实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