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用于容纳训练和运行人工智能模型所需的大量计算机系统，在人工智能热潮和各州税收优惠的双重推动下，正快速铺开全美版图。目前，全国已有4000多个数据中心投入运营，主要集中在弗吉尼亚州、德克萨斯州和加利福尼亚州，另有3000多个项目处于规划或建设阶段。
数据中心开发商和大型科技公司认为，这类项目能通过创造就业、增加财产税收入以及带来未来商业机会，推动地方经济发展，从而惠及社区。他们还强调，如果美国希望保持在全球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先地位，就必须持续扩展相关基础设施。
然而，皮尤研究中心近期的一项调查显示，公众对数据中心的态度整体偏负面。人们越来越担心这些通常规模如同大型仓库的设施，对当地水、电等资源的巨大消耗，以及由此给社区带来的多重压力。
在一场经删节整理的访谈中，密歇根大学信息与公共政策学院助理教授、伯克曼克莱因互联网与社会中心教员本·格林，讨论了数据中心对社区的影响、其迅速扩张的驱动因素以及可能的监管路径。
社区反对是否“反应过度”？
越来越多居民开始组织起来，反对在自家社区或附近新建数据中心的计划。格林认为，公众的担忧总体上“非常合理”。
居民主要担心几个方面：
- 数据中心推高当地电价；
- 设施巨大的用水需求；
- 以税收减免形式向开发商提供的大量公共补贴；
- 与之相比，数据中心并未带来与宣传相符的本地经济发展，尤其是长期就业机会有限。
格林指出，他本人及其他研究的结论都显示，从社区角度看，这往往是一笔“很糟糕的交易”。
他同时对地方社区的组织能力表示赞赏：许多居民对数据中心问题了解颇深，并成功阻止了不少项目落地。格林将之形容为“大卫与歌利亚”的对抗——地方社区在与世界上一些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公司较量。
当然，并非所有反对行动都能奏效，有时企业的资金和影响力仍占上风。但在地方抵制下，许多数据中心项目被迫搁置或取消，不少市政当局也通过了暂停数据中心开发的临时禁令。
数据中心究竟消耗多少水和电？
通常意义上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是指面积超过1万平方英尺、拥有5000台以上服务器的设施。但格林指出，这一标准已经远低于当前正在规划和建设的一些项目规模。
他举例说，在他居住的密歇根州安娜堡附近几英里处，OpenAI在萨林镇推进的“Stargate”项目，规划建筑面积超过200万平方英尺，用电需求高达1.4吉瓦，相当于约100万户家庭的用电量。
格林强调，问题不仅在于单个数据中心的体量，更在于全国范围内此类项目的密集上马，叠加起来推动了能源和水资源需求的急剧攀升。
有估计认为，在未来几年内，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将占到全美总电力需求的10%至15%。这对美国向可再生能源转型构成巨大压力，现实中也常常导致原本计划关闭的化石燃料电厂被迫延迟退役。
就业承诺为何被指“虚假”？
开发商常宣称数据中心会为当地带来大量就业岗位。格林认为，这是数据中心最具误导性的承诺之一。
在他看来，企业之所以反复强调就业，是因为这对政策制定者极具吸引力，有助于说服州和地方政府提供税收减免、放宽监管或给予特殊规划许可，以换取所谓的“就业回报”。
这套说辞还借用了“把硅谷科技经济的光环带到全国各地”的叙事：宣称可以把“硅谷的味道”带到密歇根、俄亥俄或科罗拉多等地。
但格林指出，现实情况与此相去甚远：
- 在建设阶段，数据中心确实需要大量建筑工人，但通常只持续一到两年；
- 施工队伍有时来自本地工会，有时则是跨州流动的专业团队；
- 一旦投入运营，数据中心所需的常驻人员非常有限，往往只有20至50人左右；
- 这些岗位多为运维和安保等职能，而非软件开发、产品管理或市场等高薪科技职位。
因此，数据中心更像是“服务器仓库”，而不是带动本地创新和高技能就业的科技园区。
税收与社区收益能否抵消负面影响？
在被问及税收收入和其他潜在好处是否足以弥补数据中心扩张带来的问题时，格林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认为，从地方层面看，经济发展效应“非常有限”。
一方面，虽然数据中心确实会贡献一定税收，但由于各州和地方政府提供了大规模税收减免，这部分收入被大幅削弱。仅在过去一年，弗吉尼亚州和佐治亚州因数据中心相关税收优惠损失的财政收入就超过10亿美元。这些本可用于基础设施、教育和医疗等公共服务的资金，被直接返还给了行业。
另一方面，数据中心也缺乏类似其他产业的“连锁带动效应”。住在数据中心附近，并不意味着居民能享受到更快、更便宜或更优质的网络和数字服务。
为何成了跨党派的共同议题？
无论在传统意义上的“蓝州”还是“红州”，社区对数据中心的反对情绪都在升温。格林指出，数据中心正逐渐成为地方、州乃至联邦选举中的重要议题，因为选民切身感受到其影响，而且问题具体、直观。
这也带来了一些新的政治组合和两党合作的可能性。数据中心争议并不简单对应左派或右派立场：
- 自由派和左翼群体往往从环保角度出发，对高能耗、高用水量以及对气候目标的冲击表示担忧，同时对大型人工智能公司本身抱有不信任；
- 许多保守派则对公共补贴、土地使用、地方控制权等问题感到不满，同样对数据中心扩张持批评态度。
因此，批评数据中心项目，正在成为部分候选人的重要竞选议题。2023年11月，弗吉尼亚州和佐治亚州的一些选举中已经出现这一趋势，目前在密歇根州参议员初选等竞选活动中，这一话题也非常突出。
需要怎样的政策和监管？
在谈到应对数据中心扩张的政策工具时，格林认为“监管绝对必要”。
他提出的关键建议包括：
1. 取消税收减免激励
首先，应重新审视并大幅削减针对数据中心的税收减免。正是这些激励措施，推动了数据中心在全国范围内的过度扩张，并让社区在谈判中处于不利地位。
目前，大约有35个州通过税收优惠来吸引数据中心落地。格林认为，这种“竞相让利”的做法需要被纠正。
2. 提高透明度
其次，透明度应成为最低标准。当前，数据中心项目往往伴随高度不透明：
- 合同内容保密，公开版本大量删节；
- 政策制定者与企业签署保密协议；
- 关键条款和影响评估难以及时向公众披露。
格林主张，应在项目早期并持续地公开拟议内容和交易条款，让社区和公众有充分时间了解和参与讨论。
3. 保护消费者免受成本转嫁
第三，需要为普通用户设立电价等方面的保护机制，明确规定升级电网和公用设施以服务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的成本，不得简单转嫁给居民和小企业。
目前在全国多地，如果你住在数据中心附近，电费往往会翻倍甚至更多。格林认为，社区应拥有更强的话语权，决定是否接受数据中心项目，以及在什么条件下接受。
4. 做好区域层面的整体规划
最后，需要在州、区域或公用事业管辖范围内，对数据中心的总体用水和用电需求进行系统规划。
一个州可能可以承受一座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但如果在同一区域集中布局数十座，其对电网、水资源和气候目标的冲击就完全不同。
格林强调，不能为了更快、更大规模地建设数据中心，而牺牲既定的气候和可再生能源目标。不能让科技行业对数据中心的扩张需求，成为阻碍能源转型的主要力量。
本文经哈佛大学官方报纸《哈佛公报》授权发布。更多大学新闻请访问 Harvard.ed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