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多项调查和量化指标显示，过去几十年间人群的阅读习惯出现明显下滑趋势。
从现有证据看，变化不仅体现在阅读时间减少，更体现在深度阅读能力的减弱。经合组织（OECD）数据显示，在发达经济体中，未达到最低阅读能力标准的15岁青少年比例已接近四分之一。在需要推理、评估以及跨文本整合信息的阅读任务中，相关表现出现显著下降。
在美国，国家评估教育进展中心（NAEP）的结果显示，13岁青少年的平均阅读成绩降至数十年来最低水平，逆转了此前长期改善的趋势。实验室研究也呈现出类似图景：在比较纸质阅读与屏幕阅读的实验中，阅读数字文本的参与者在理解和记忆测试中的得分通常低10%至30%，在篇幅较长、概念要求较高的材料上差距更为明显。
眼动追踪和认知负荷研究进一步表明，频繁进行数字阅读的个体更倾向于浏览式阅读，较少回读，语义加工也更为浅层。这些影响并不限于阅读能力较弱的人群。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也报告在阅读长篇文本时注意力持续时间缩短，在处理复杂论证时更易感到精神疲劳。这些现象被研究者视为深度阅读所需的认知耐力和注意力纪律正在被削弱，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失去识字能力”。
成年人阅读时间同样下滑
除青少年外，多项数据还显示成年人阅读时间减少，尤其是出于娱乐目的的阅读。相关研究包括：
- 一项基于超过23.6万名美国人日记数据的大型时间使用研究发现，成年人每天进行休闲阅读的人群比例，从2003年的约28%降至2023年的约16%，二十年间降幅约40%。
- 同一研究显示，美国成年人每日休闲阅读的普及率以每年约3%的速度稳步下降。
- 世界经济论坛早期报告指出，美国人均每日阅读时间从2004年的约23分钟降至2019年的约16分钟，这一下降发生在最近十年进一步下滑之前。
- 美国方面的报告还显示，报告“为娱乐读书”的成年人比例减少：2022年约48.5%的成年人表示过去一年读过至少一本书，低于2012年的54.6%。
阅读减少是否必然构成问题？
围绕阅读量下降是否值得担忧，研究与讨论并不一致。有观点指出，阅读只是人类获取信息和进行思考的多种媒介之一。历史上相当长时期内，知识主要通过口头方式而非默读文本传播。古代文化依靠讲故事、诗歌和歌曲保存并传递复杂思想，例如，荷马史诗在被书写之前长期以背诵和表演形式流传，希腊哲学多通过对话而非教科书展开，许多道德、法律和科学传统也通过仪式化演讲、音乐和辩论代代相传。
从这一角度看，书籍被视为一种相对较新的“认知技术”，而非智慧的唯一前提。历史上，苏格拉底等哲学家曾担忧书写的出现会削弱人类记忆能力。当前，新媒体和新技术被认为可能提供替代性的学习和思考路径，包括沉浸式模拟、虚拟与增强现实、智能化辅导工具以及被推测中的神经技术等。这些工具被宣称可以在不依赖持续阅读的情况下提升理解力、创造力或记忆力。
在此背景下，一些研究者提出，关键问题并非“阅读是否在下降”，而是这些替代方式能否培养出严肃阅读传统上所要求的注意力深度、反思能力和智力投入。并非所有阅读活动都具有显著的认知增益，例如，轻松的通俗读物与高强度的面对面深度对话在思维拓展上的作用可能并不相同。
数字媒介与注意力分配
时间使用和媒体消费数据表明，休闲阅读减少的同时，更多时间被转移到各类屏幕媒体上，而非其他高认知负荷活动。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时间使用调查显示，2000年代初，美国成年人平均每日休闲阅读时间约为23分钟，到2019年降至约16分钟，与此同时，数字设备和电视使用时间稳步上升。
社交媒体使用在同一时期快速扩张。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2005年仅约5%的美国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到2025年这一比例已超过80%，许多用户每天在相关平台上花费数小时。全球范围内，2024年发布的数字报告显示，成年人平均每天在社交媒体上花费约2.5小时，总体数字媒体消费时间超过6.5小时，而用于阅读书籍或长篇文本的时间占比相对较小且呈下降趋势。
在传统文本阅读时间减少的同时，部分成年人转向其他形式的持续听觉内容，这类内容被认为在一定程度上与阅读共享部分认知收益。爱迪生研究的《无限拨号》报告显示，美国12岁及以上人群中，每周收听播客的比例从2013年的约11%上升至2024年的超过60%，平均每周收听时间约为7小时，参与深度明显不同于短视频的快速滚动消费。
有声书消费也显著增长。有声书出版协会及APA基金会的数据显示，近50%的美国成年人在过去一年中听过有声书，频繁听众平均每周收听时间超过6小时，为接触复杂叙事和信息内容提供了另一种途径。这些趋势被研究者视为：在阅读时间下降的同时，长篇口语内容（如播客和有声书）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部分空白，提供了与阅读相似的认知和反思机会。
深度阅读的独特作用
认知心理学和发展心理学研究普遍认为，传统意义上的持续阅读具有若干较难完全替代的独特益处，主要体现在对文本的深入沉浸和深度加工方面。现有研究大致形成以下共识：
- 持续阅读有助于强化注意力控制和认知耐力，训练在缺乏外部强刺激的情境下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的能力，这与学业表现和复杂问题解决能力密切相关。
- 阅读有利于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批判性思维。与碎片化或以视听为主的媒介相比，线性文本更容易促使读者进行推理、抽象和跨时间整合观点。
- 规律阅读有助于扩展词汇量和概念知识，这与推理能力（尤其是语言和“结晶智力”）、学习速度以及长期职业结果存在相关性。
- 尤其是小说阅读，被多项研究发现与视角采择和社会认知能力提升相关，有助于理解他人的情感、意图和心理状态。
- 早期且持续的阅读接触在大脑发育、识字能力和自我调节方面发挥基础性作用，对教育成就和终身认知韧性具有持久影响。
相关研究并未将阅读视为唯一的思考途径，也未将新媒体简单归类为“较差”的选择。但现有证据显示，某些与深度阅读相关的认知收益，在缺乏持续文本参与的情况下可能较难完全复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