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辱循环”:当竞争文化无意间塑造最危险的对手

排名制度与“政治化绩效”

20世纪80年代,员工强制排名一度被视为先进管理工具。通用电气时任首席执行官杰克·韦尔奇曾将员工划分为三档:表现最好的20%、中间的70%以及最差的10%。处于末位的员工被要求离开,为所谓的“新鲜血液”腾出空间。

此类制度在实践中被多次证明难以长期奏效,甚至在不少情况下削弱了整体绩效。原因在于,它往往并未建立真正以绩效为导向的体系,而是催生了一套内部政治机制:那些最善于争抢功劳、推卸责任、拉帮结派的人,更容易在排名中获利。

尽管问题广为人知,这种以竞争和淘汰为核心的管理方式在不少组织中仍然存在。许多首席执行官乐于强调竞争,将自己和团队视作“赢家”。但在这种框架下,被视为“失败者”的一方同样拥有话语权,其感受和反应会在组织内外持续发酵。

作家阿曼达·里普利在《高冲突》一书中将“羞辱”形容为“情感的核弹”,认为羞辱往往会引发冲突的循环,带来更多羞辱,使局势不断恶化。

华沙地标与“被征服感”的延续

在波兰首都华沙,文化科学宫是最醒目的城市地标之一。作者回忆,1997年初到波兰时,这座建筑几乎主宰了城市天际线。文化科学宫仿照莫斯科“七姐妹”建筑而建,于1955年在苏联领导人斯大林主导下“赠予”波兰,被视为苏联统治的象征。

这座高塔常被比作托尔金《指环王》中索伦的“全视之眼”,矗立在首都中心,时刻提醒当地民众,他们的生活并不完全由自己掌控。它不仅是一座外来建筑,更被视作一种物理化的羞辱符号。

外界通常将波兰“团结工会”运动视为劳工对抗共产主义的斗争,经济诉求确实是重要因素之一。但更深层的不满,体现在类似文化科学宫这样的象征之上——那是一种被他国彻底征服的感受。许多波兰人从未真正接受苏联的统治,这种情绪在社会中长期存在。

这种深刻的道德伤害,推动了波兰社会对变革的渴望。作者将其与古希腊语中的“thymos”相联系,指的是一种对认可和尊严的强烈需求,会促使人们采取行动。

如今,文化科学宫依然矗立,只是被周围新建的现代商业摩天大楼部分遮蔽。但那种由羞辱感和复仇欲望构成的集体记忆,仍被认为深深烙印在国家心理之中。作者指出,类似的动态同样会在企业和组织内部出现。

IBM:从内斗到协作

1993年,路·格斯特纳接任IBM首席执行官时,这家科技巨头已濒临破产边缘。他观察到,公司内部存在大量强化内斗的“仪式”:各业务部门之间缺乏协作,更多是在相互拆台——囤积信息、争夺主导权。

格斯特纳在回忆录《谁说大象不能跳舞》中写道,大量员工耗费时间在内部转移定价条款上争论和博弈,而不是推动产品顺畅交付给客户。组织各层级重复设立职能团队,是因为管理者彼此缺乏信任,不愿依赖其他部门完成工作。涉及跨部门议题的会议往往人满为患,各方都要到场“保护地盘”。

格斯特纳的主要助手欧文·瓦拉多斯基-伯杰回忆称,IBM“失去了对价值观的关注”。公司一向强调竞争力,但竞争逐渐转向内部,员工更热衷于在公司内部取胜,而非共同应对外部对手。格斯特纳上任后,着手遏制这种行为,甚至解雇了一批以内斗著称的高级管理人员。

推动高管离职通常并不容易,这些人往往勤奋、有抱负且能力突出,这也是他们能晋升至高位的原因。但在某些情况下,即便相关管理者在短期业绩上表现良好,仍需要通过人事调整来改变组织文化,为协作环境腾出空间。

通过将内部竞争和羞辱氛围转向尊重与团队合作,IBM在格斯特纳领导下完成了一次被广泛提及的企业转型。到20世纪90年代末,公司重新恢复活力,并持续保持盈利。

与绿色和平从对立走向合作

绿色和平成立于20世纪60年代末,由环保活动人士创立。该组织以攀爬大本钟、里约热内卢基督像等高调行动闻名,也曾与知名流行歌手合作,将环保议题推向公众视野。对于许多企业高管而言,与绿色和平发生冲突可能意味着股价承压和声誉风险。

在《净正向》一书中,保罗·波尔曼和安德鲁·温斯顿描述了企业与非政府组织合作的另一种可能性。波尔曼担任联合利华首席执行官期间,公司主动与绿色和平及其他环保组织建立关系。作者指出,这种高度透明的做法帮助联合利华积累了“信任储备”,在出现问题时更容易获得外界的理解空间。

作者回顾自己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在东欧新兴市场工作的经历时也提到,在一些商业环境中,需要与“难缠角色”打交道。那些简单将对方视为“坏人”的企业,往往处境更为被动;而选择以尊重态度对待对方、将其当作正常商业伙伴沟通的公司,通常能获得相对更公平的对待。

在作者看来,这种做法有助于打破“羞辱循环”。与其从冲突出发,不如先识别并强调共同价值。在建立起基本的信任和尊重纽带之后,分歧更有可能转化为建设性讨论,而非破坏性对抗,从而将潜在冲突转变为协作机会。

Netflix与百视达:被感知的羞辱

2000年初,Netflix创始人里德·哈斯廷斯和马克·兰道夫曾飞往达拉斯,与百视达高管会面。作者在采访前百视达首席执行官约翰·安蒂奥科时,对方表示对这次会面印象模糊,并称自己因日程冲突未正式参加会议,只是短暂露面。

Netflix方面的说法则不同。哈斯廷斯和兰道夫回忆称,安蒂奥科不仅出席了会议,还在他们提出以5000万美元价格将Netflix出售给百视达时发笑。哈斯廷斯在《无规则规则》中写道,当晚躺在床上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六万名百视达员工嘲笑我们提议”的画面。

作者指出,从现有信息看,安蒂奥科的版本更为可信,但这并非关键。对Netflix团队而言,那种被轻视和羞辱的感受是真实存在的。当时公司处境艰难,试图通过被收购来求生,却遭到行业巨头拒绝。在作者看来,正是这种羞辱感,而不仅仅是商业野心,推动Netflix重新塑造业务模式,最终成长为行业重要参与者。

领导者如何避免“羞辱循环”

作者认为,当竞争演变为“支配意志”时,羞辱对手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胜利,反而可能激励对方变得更具威胁性。在某些情形下,这种做法会无意间塑造出最危险的竞争对手,为未来的冲突埋下伏笔。

在组织管理层面,这被描述为一种“羞辱循环”:领导者通过排名、公开贬低或排斥等方式制造输赢叙事,短期内或许能强化控制,却可能在员工、合作方甚至社会公众中积累强烈的道德伤害感和被羞辱感。

作者提出,领导者需要有意识地打破这一循环,通过制度设计让尊重变得“可见且可重复”,在组织中强化协作而非内斗。对认可和尊严的追求被视为基本人类需求,如果无法以建设性方式得到满足,就可能以破坏性形式表现出来。

在这一框架下,如何处理竞争、如何对待失败者、如何与批评者和对手互动,成为决定组织长期稳定与合作氛围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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