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规范与城市密度的拉锯
在美国城市规划中,消防安全规范与提高居住密度的诉求长期存在张力。以汽车文化著称的洛杉矶,消防员工会曾投入六位数资金反对鼓励步行和骑行的“积极出行”措施,反映出消防部门与高密度城市规划支持者在可接受风险和政策优先顺序上的分歧。
洛杉矶消防员马修·弗拉赫蒂(Matthew Flaherty)在这一争论中扮演了少见的“桥梁”角色。这位在洛杉矶土生土长的消防员,同时也是负担得起且交通便利住房的倡导者。他在步行可达社区中寻找公寓的经历颇为艰难,这促使他加入非营利组织“宜居社区倡议”(Livable Communities Initiative),推动在洛杉矶建设更多步行友好社区。
弗拉赫蒂认为,城市形态不应围绕消防部门来设计,而是消防体系应适应既有城市基础设施。他以“如果让水管工设计房子,整栋房子都会变成厕所”为喻,强调专业需求不应单方面主导城市空间配置。
双楼梯要求与成本压力
在美国大多数城市,新建公寓楼通常被要求设置两条楼梯,以便在火灾等紧急情况下为居民提供疏散通道,并为救援人员进入建筑预留路径。与许多其他国家不同,美国普遍要求四至六层的住宅建筑采用双楼梯设计,这类建筑通常被归类为中高层住宅。
皮尤慈善信托基金会的测算显示,第二条楼梯大约占用7%的楼面面积,并使建设成本增加6%至13%。北美建筑中心(Center for Building in North America)执行董事斯蒂芬·史密斯(Stephen Smith)指出,这一额外成本在部分项目中足以让开发计划“难以为继”。
在史密斯、弗拉赫蒂等人的推动下,从德克萨斯到多伦多,北美多地开始讨论放宽住宅楼梯数量限制。据统计,已有逾30个司法辖区考虑相关改革。由于地方建筑规范可以在国家统一规范三年修订周期之外更快调整,围绕密度与安全的争论在住房短缺背景下显得尤为紧迫。
“西雅图特例”的形成
西雅图是美国少数长期允许单楼梯公寓楼的城市之一,当地也因此积累了较多实践案例。这类被称为“点式接入楼”的建筑在西雅图分布广泛,单间公寓月租约从1500美元起步,类型涵盖整层豪华公寓、可合租的学生公寓、共居综合体以及紧邻其他住宅楼的多户公寓,其中部分位于底层商业之上。
西雅图对单楼梯的态度在数十年间多次调整。20世纪40年代,伴随郊区化和快速建设,当地规定三层及以上建筑必须设置多条楼梯。70年代住房危机期间,西雅图放宽要求,允许公寓楼采用单楼梯且不设高度上限,但每层最多四个单元。80年代开发回暖后,城市将此类建筑高度限制在六层,并增加消防保护要求。进入2010年代,在西雅图等少数城市已有实践基础的前提下,单楼梯相关改革开始在美国其他地区获得关注。
纽约市更早在1938年修改规范,允许在小地块上建设单楼梯住宅,以应对住房需求。但史密斯认为,纽约在空间条件和城市结构上具有高度特殊性,难以直接作为其他城市的规划范本。他本人居住在布鲁克林一栋五层单楼梯建筑中,并指出纽约“没有空间建造带有巨大走廊和两条楼梯的建筑”。
相比之下,西雅图被视为更具代表性的美国城市样本,尤其是在木结构使用较多的背景下。史密斯表示,建筑和消防界对纽约的经验“存在深刻不信任和轻视”,而西雅图的案例更易被其他城市参考。当前对单楼梯改革兴趣最高的地区主要集中在住房压力更为突出的美国西海岸各州。
西雅图允许单楼梯的做法被业内称为“西雅图特例”,其核心是:在小地块上建设最高六层、仅设一条楼梯的公寓楼,每层最多四个单元,且所有单元距离出口不得超过125英尺。这一模式被视为在独栋住宅与高层公寓之间的一种中密度折衷方案,既避免高层建筑可能引发的邻里抵触,又能在独栋或双拼住宅之外提供更高密度的住房选择。
通过允许在街角、陡坡等难以布局大型项目的小地块上进行填充式开发,“西雅图特例”提高了土地利用效率。部分项目还通过烟雾控制加压系统等消防措施,弥补取消第二出口可能带来的安全隐患,但这类系统的维护成本相对较高。
从西雅图到卡尔弗城与丹佛
曾任消防队长、现为西雅图建筑规范顾问的马克·查布(Mark Chubb)表示,美国各地推动土地使用改革的人士逐渐意识到,拥有在纸面上允许更高密度的权力,并不意味着这些项目在现实中可行。规范细节往往成为关键约束。
查布称,改革者在寻找解决方案时“偶然发现了西雅图的规定”,并注意到当地虽未大规模采用单出口建筑,但在小地块上出现了一批设计较为创新的项目。他认为,当前的单楼梯运动主要由支持建设的YIMBY群体、活动人士和建筑师推动,而非大型资金利益主导。
在洛杉矶,市议会曾就允许六层以下住宅楼采用单楼梯进行表决,但相关尝试目前似乎停滞。国际消防员协会将阻止这一改革称为“关键胜利”,并表示这是“协调努力阻止这些提案成为新常态”的一部分。不过,在洛杉矶县内,卡尔弗城在单楼梯改革方面走在前列。经过三年倡导,当地在2025年9月通过了自己的单楼梯条例。
宜居社区倡议联合创始人特拉维斯·摩根(Travis Morgan)称,这是他“所有公民参与中最有影响力的一件事”。他表示,该组织最初并非专门为单楼梯奔走,而是将其视为实现步行友好、宜居和社区参与目标的工具。其研究认为,在缺乏单楼梯改革的情况下,几乎无法在洛杉矶的小地块上实现住房开发。
卡尔弗城的新条例与西雅图规范高度相似。摩根直言“以西雅图的条例为模型”,并援引西雅图的经验称,当地“没有因单楼梯导致的火灾死亡案例”,因此被视为“黄金标准”。檀香山也已采纳类似规则。
西雅图单楼梯建筑的空间分布可视化,还影响了丹佛的政策讨论。丹佛市议会于2025年11月通过单楼梯条例。制作西雅图单楼梯地图的丹佛建筑师肖恩·朱尔斯尼克(Sean Jursnick)表示,这一可视化工具在与当地官员沟通时“很有帮助”,因为它展示了单楼梯项目如何融入西雅图社区,从而为丹佛类似城市结构提供参照。
消防部门的顾虑
尽管西雅图已允许单楼梯建筑近半个世纪,当地消防部门对在其他城市复制这一模式仍持谨慎态度。西雅图消防局(SFD)消防保护主管凯伦·A·格罗夫(Karen A. Grove)指出,70年代放宽规范的部分原因在于西雅图消防响应速度较快且市政消防栓基础设施完善。她认为,资源条件不同的城市未必具备同样的适应能力。
格罗夫表示,允许单楼梯“给西雅图消防局带来更大负担”,因为一旦唯一的楼梯被阻断或受损,消防部门就必须承担起“备用通道”的角色。此外,替代第二楼梯的烟雾控制系统需要定期测试和维护。西雅图消防局提醒其他城市,如取消第二楼梯要求,需要同步考虑额外培训和装备投入,例如通过外部梯子进入建筑等。
弗拉赫蒂则认为,通过更新消防车辆等方式应对这些变化“是一个非常可解决的问题”。在他看来,居民不会在单楼梯内大量聚集到阻碍救援的程度,烟雾也不会在单一楼梯间异常聚集。他强调,实际经验显示,“自动喷水灭火系统才是防止火灾失控的关键”。

美国数据在一定程度上支持这一判断。2017年至2021年,配备自动喷水灭火系统的建筑,其平民火灾死亡率比未配备此系统的建筑低90%。与许多国家不同,美国新建公寓楼通常已被要求安装喷水系统,但双楼梯要求制定于喷水系统普及之前,相关建筑标准在很长时间内并未随之调整。
弗拉赫蒂还指出,多数地区并不强制独栋住宅安装喷水系统,却未引发类似的安全争论。在部分城市规划者看来,这种差异反映出消防保护规则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任意性。
与此同时,详细的消防安全评估仍在进行。明尼苏达州于2025年12月发布了相关评估报告,加州原定于2026年1月发布的评估则已推迟。美国州消防局协会反对单楼梯改革,强调“正确的疏散方式,以及烟雾报警器和一氧化碳报警器等措施,已挽救数千生命,是生命安全的基础”。
美国消防部门的职责结构也使问题更为复杂。与其他国家不同,许多美国消防员目前大量时间用于处理非火灾事件。弗拉赫蒂估计,他参与的出勤中约90%为医疗救助。消防机构认为,双楼梯在应对枪击、自然灾害等多种紧急情况时提供了更多灵活性,而这些情景并不总是被纳入建筑规范制定和修订考量。
规范放宽的现实效果
在实际开发中,规范的刚性往往与成本因素交织。明尼阿波利斯开发商科迪·费舍尔(Cody Fischer)表示,对其公司Footprint Development而言,第二条楼梯本身的成本并非最大障碍,更关键的是规范中一些“非常晦涩的安全条款”。该公司专注于开发和管理低碳多户住宅,在首个项目中就遇到源自模型建筑规范的限制。
费舍尔称,即便在允许建六层住宅的热门地段,也很难找到既符合面积要求、又能容纳双楼梯布局的地块。即使勉强实现,户型往往只能是一居或两居,走廊狭窄且采光有限。他表示,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很难再忽视它”。
不少单楼梯支持者的立场,源于在其他国家的工作或生活经历——这些国家普遍不要求第二楼梯,却并未出现更严重的火灾问题。西雅图建筑师迈克尔·伊莱亚森(Michael Eliason)曾在德国工作,当地同事设计的一栋11层单楼梯建筑令他印象深刻。
查布曾在新西兰工作多年,当地单楼梯公寓楼十分常见。他还曾以专家证人身份参与2019年基督城清真寺枪击案。针对美国消防部门对单出口在枪击事件中安全性的担忧,查布表示,大规模枪击通常发生在住宅建筑之外。
史密斯在罗马尼亚长大,当地单楼梯建筑也很普遍。他甚至表示愿意居住在瑞士一栋30层单楼梯建筑中,并认为从总体上看,收入水平越高、消防保护越完善的地区,其高度限制“本可以更宽松”。
不过,规范放宽并不必然转化为大量新建项目。摩根希望未来几年能在卡尔弗城看到新条例下的单楼梯建筑落地,但也承认这需要开发商教育,甚至需要示范项目证明此类住房在财务上可行、在租金上对居民可负担。
西雅图的经验显示,单楼梯改革的效果往往滞后。查布估计,建筑规范调整通常需要约八年时间才能在城市形态中显现。达特茅斯学院学生张铮的分析显示,在允许四至六层建筑仅设一条楼梯后,西雅图每年平均新增约53个住房单元,对整体住房供给而言属于温和增量。
部分原因在于单楼梯建筑本身规模有限,每层不超过四个单元,限制了健身房等配套设施的配置空间,降低了大型公寓项目的吸引力。伊莱亚森认为,仅有规范变更不足以推动行业转向,相关教育工作在过去十年才逐步展开。即便在建筑学院,“必须有两条出口”的观念仍根深蒂固。
一些支持者认为,单楼梯改革的潜在收益不仅在于增加住房数量,还可能为共居空间和更好通风等设计留出更多面积,从而有利于社区生活和气候适应。西雅图已有部分此类案例,但并非必然结果。
弗拉赫蒂强调,单楼梯“不是创造乌托邦的灵丹妙药”,而是与取消最低停车位等措施一道,构成推动经济适用房建设的必要改革组合。
规范与日常生活的交汇
在西雅图,单楼梯项目的增加与其他政策调整叠加出现。朱尔斯尼克指出,大约十年前,当城市在靠近高频公交线路的区域取消最低停车位要求后,国会山等社区的单楼梯项目有所增多,显示单楼梯改革往往是更大政策组合中的一块“基石”。
目前,美国单楼梯相关改革多以城市或州为单位逐步推进,而非通过国际规范理事会(International Code Council)统一调整。后者每三年修订一次《国际建筑规范》(IBC),节奏相对缓慢但覆盖面广。尽管名为“国际”,该机构主要制定美国建筑标准。
2027年版《国际建筑规范》草案正在考虑允许四层建筑在不配备烟雾控制系统的情况下采用单楼梯设计。如果通过,这将是单楼梯运动的一项重要但渐进的制度性进展。
对于普通居民而言,建筑规范的技术性争论最终体现在居住选择上。洛杉矶居民加比·梅森尼(Gabi Messeni)是一位带着两个孩子、居住在狭小公寓中的母亲。她认为,过于严格限制空间使用的建筑法规,是许多家庭在生育后离开洛杉矶、搬往郊区的重要原因之一。
梅森尼表示,她并不特别担心单楼梯建筑的火灾风险,反而更关心取消第二楼梯是否能带来更多可负担的家庭型公寓。“如果市区有我能负担的三居室公寓,我会立刻抓住机会,”她说,但目前这样的选择几乎不存在。
本报道由尼尔·皮尔斯基金会(Neal Peirce Foundation)提供支持,该基金会致力于推动城市及其大都市区更好地服务所有人。报道最初由关注公平城市解决方案的非营利新闻机构Next City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