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西郊的一处仓库里,谷驰机器人(Guchi Robotics)的工程师正围着一台面向海外客户的轮胎安装设备做最后调试。创始人陈亮2019年创办公司,长期聚焦汽车制造中最难自动化的环节之一——“最终装配”。他表示,谷驰的设备已能在无人干预下完成车轮、仪表盘和车窗等部件的安装,但在最终装配环节中仍有约80%的工作尚未实现自动化。
谷驰的客户包括比亚迪、蔚来等国内车企。陈亮称,公司名称取自“固执”的谐音,寓意“坚定的智慧”。在他看来,制造业自动化的核心问题是如何用技术替代更多重复、体力消耗大的岗位。
在谷驰仓库内,一支通用汽车团队正在测试将发往加拿大的设备。一辆白色卡车车身被置于高台,四个大型机械臂与密集线缆环绕其周围,外侧设有黄色钢制安全围栏。一名来自通用汽车“制造优化”部门的美国工程师在现场调试控制面板。他表示,其工作目标之一是通过技术减少生产线用工。该工程师称,通用汽车选择谷驰而非一家德国竞争对手,原因之一是后者无法提供移动装配线;购买谷驰设备将使单一工厂减少12名装配操作工。通用汽车未确认“裁员目标”的说法,但公司发言人表示,采用技术旨在提升安全、效率和质量,尤其针对体力要求高或重复性任务。
陈亮认为,中美工程师在技能与人才上差距不大,主要差别在成本、速度以及可投入的人力规模。他同时判断,即便制造业回流北美,许多岗位也将更多由机器人承担。
在更广泛的产业层面,人工智能已在中国日常生活中普及,而政界与产业界更关注机器人与深度学习结合带来的变化。深度学习是大型语言模型的核心技术路径之一,研究者希望借助大规模数据训练,让机器人在物理世界中学习导航与操作,而非依赖手工规则,从而接近人类的灵巧性。围绕“能在工厂执行劳动的人形机器人”,多家公司正加速投入。
政策与资金也在加码。2025年,中国宣布设立规模为1000亿英镑的战略技术基金,覆盖量子计算、清洁能源与机器人等领域。多地政府同步投入资源支持机器人项目。报道所引信息显示,中国约有140家公司从事人形机器人制造。今年2月,部分企业的人形机器人在春节联欢晚会上亮相,表演喜剧小品与武术动作。与去年以同步表演为主相比,今年节目呈现出翻筋斗、跑酷等更复杂动作,释放出“机器人时代临近”的信号。
不过,多位受访者也承认,人工智能驱动的人形机器人要实现大规模生产与稳定落地,仍与科幻愿景存在距离。记者在去年底走访中国五个城市的11家机器人公司,接触到多位创业者与工程团队。多家公司与地方政府合作紧密,产业推进呈现出公私资源交织的特征;部分产品已吸引西方买家。
在北京,陈亮受邀参加人形机器人初创公司Galbot的总部会议。Galbot的一款轮式人形机器人曾在今年春晚小品中出现,完成递水、叠衣服等动作。公司自2023年成立以来采取相对低调的策略,聚焦“拾取与放置”等可控任务。创始人王赫此前对中国媒体表示,其机器人已部署于多家中国汽车厂,但公开视频显示多在高度受控环境中运行。
Galbot工程师在会议中介绍,公司研发方向属于机器人学中的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LA),目标是让机器人在陌生且变化的环境中完成操作。工程师称,深度学习兴起前,工业机器人通常依赖手工编程:程序员为每个动作写明指令,出现问题再调试并补充规则;而VLA模型希望以更灵活的方式替代“手写指令”。但其主要瓶颈之一是数据稀缺,这也被认为是机器人尚未迎来类似“ChatGPT时刻”的原因。
在数据获取上,研究人员常用两条路径:其一是人工遥控操作(teleoperations),由人类反复指导机器人完成任务并记录视觉、位置、扭矩、深度等数据,形成“动作序列”;其二是构建虚拟环境进行模拟训练。Galbot更倾向后者。工程师称,公司机器人已在北京10家药房部署,24小时发药,机器人搭载英伟达芯片,售价约70万元人民币(约7.6万英镑)。
会议中,陈亮提出将人形机器人用于工厂拧螺丝的设想。双方讨论认为,这类对人类而言直觉性的动作,对机器人需要拆解为多个微决策,包括定位孔位、对准螺丝、施加合适压力与扭矩、判断停止时机等。双方设定的目标是:为适应工厂节拍,人形机器人需在8秒内完成拧螺丝。
在杭州,记者深夜到访宇树科技(Unitree)总部。尽管公司在全球范围内知名,其办公环境相对简朴,位于杭州科技区两栋老旧建筑内。展示区内,多款机器人进行拳击、舞蹈、翻跟头等演示,工作人员还通过踢打测试其抗冲击能力。报道援引一名波士顿动力开发者说法称,Unitree硬件先进且价格低,起价约1600美元,而美国同类产品往往为数万美元。

多位受访者将Unitree的成本与迭代优势归因于供应链条件:长三角与珠三角硬件供应商密集,零部件获取与原型调整速度快。报道还引述清华大学机器人创业者兼研究员许海瑞称,商业化过程中会有大量失败,再快速迭代下一代产品。
在Unitree访问期间,记者还遇到公司周边道路临时封闭、安保加强等情况。Unitree随后表示,安保措施与军方无关,系政府代表团来访了解机器人。此前,中国央视曾播出军演视频,显示Unitree四足机器人装备机枪;美国议员曾建议切断Unitree对美国半导体等技术的访问。Unitree称不向军方销售,也不支持第三方军事改装;但报道援引一家美国分析机构称,Unitree向与军方有合同的中国高校销售。相关争议也影响行业对外沟通,一家头部机器人公司发言人称曾被当局提醒不要与西方媒体交谈。
在北京郊区,记者与陈亮走访乐聚机器人,其被称为中国“最大机器人训练中心”。与偏向模拟训练的路线不同,乐聚依赖大量遥控操作员提供真实示例数据。其旗舰人形机器人Kuavo据称已部署于多家电动车厂,执行拆箱等基础任务。
训练中心大厅墙面显示中国地图与多个站点数据量,其中北京站规模最大,约100名遥控操作员在仓库一角分组工作,任务包括擦桌子、整理餐具、搬运水杯等;二楼则训练更偏工业场景的动作,如分拣包装箱。乐聚及关联企业向第三方出售部分数据,并公开发布了100小时数据供国际研究者训练VLA模型。
报道还描述,遥控操作员多为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通过劳务派遣公司招聘,日常执行约15种不同任务,每种任务重复10次,按八小时轮班。招聘信息显示岗位无学历要求,月薪约6000至10000元人民币。受访者指出,这一体系与中国劳务派遣网络相连,过去常为装配线、内容审核等提供人力,如今也成为机器人训练数据的重要来源。
在产业落地方面,记者随后前往合肥华为新建汽车工厂,现场部署了陈亮团队的多款设备,包括安装车轮、车窗和仪表盘的机器人。工厂最终装配区环境明亮整洁,无人搬运车在存储区穿梭运送零件。陈亮在现场介绍,部分“拾取与放置”任务被视为自动化重点,但人形机器人目前仍不及人类工人,原因在于零件种类多、抓取方式差异大且不断变化。
在一处工位,三臂机器人对Maextro轿车执行全自动仪表盘安装:一臂固定仪表盘,另两臂在数秒内拧紧螺栓。陈亮称,相比过去需要工人手动引导机械臂、不同车型更换工具的方式,如今自动化水平已有明显提升。
对于更长期的自动化前景,陈亮表示,尽管深度学习存在局限,他仍相信到2030年代中期工厂装配工作将接近全面自动化。他也提到与合作伙伴讨论过部分工人转型路径,例如技能较高者可参与培训下一代机器人,但未具体说明低技能工人的安置方案。报道同时指出,中国工厂现有约1.2亿工人,其中数百万接受过三至五年职业培训。
在多地走访中,记者频繁遇到地方政府官员出现在企业会议与园区现场,试图吸引初创企业落地、培育本地“冠军”。例如,乐聚厂区占地逾万平方米,位于工业园区,由区政府在两个月前按合资协议提供。专注灵巧机器人手的初创公司PsiBot联合创始人王威称,收到多个地方政府邀约,愿协助建立训练中心。
在上海,陈亮表示将赴美拜访特斯拉与通用汽车寻求新商机。他称,与通用汽车合作让团队学习到更规范的流程管理、安保标准与质量控制,并认为与美国客户合作“已不再是选择”。他还提到,美国客户付款更为准时。
(文中提及:本文由塔贝尔中心资助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