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出版业中,以图书封面设计闻名的平面设计师、编辑及作家Chip Kidd,正接近其在Alfred A. Knopf任职近40年的节点。他以为迈克尔·克莱顿《侏罗纪公园》设计封面而广为人知,近年来又出版多部小说和设计类非虚构作品,并于2025年推出首部漫威图画小说《复仇者联盟:真相陷阱!》。
Kidd在回顾自己的成长与职业轨迹时,将平面设计视为一种“解决问题的实践”,并谈到许多平面设计师的工作长期缺乏署名与认可。
从宾州郊区到纽约出版业
Kidd成长于20世纪70年代宾夕法尼亚州雷丁市郊区。他表示,自己从小就对漫画书着迷,喜欢画画、写作,还学打鼓并加入行进乐队,自认是一个具有强烈艺术气质的孩子。他也意识到,自己在绘画方面并非“最有天赋的那一个”,这促使他开始寻找其他发挥创意的路径。
在宾夕法尼亚州Westlawn的Wilson高中就读期间,学校配备了一座功能齐全的电视台,学生可以轮流操作摄像机、出镜和指导拍摄,并负责报道各类体育赛事。Kidd起初以为自己会走上电视相关的道路,但很快开始为节目制作图形设计。当时尚未普及电脑,他主要通过手工完成这些工作。回顾那段经历,他表示,当时并不知道“平面设计”这一专业概念,但实际上已经在从事相关实践。
随后,Kidd被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传播学院录取。在大一时,一位指导老师建议他尝试平面设计课程,他于是选修了平面设计导论、色彩理论导论等科目,并在此过程中明确了职业方向。他在大学主修平面设计四年,毕业时带着作品集于1986年秋前往纽约,目标是在当地寻找设计工作。
他回忆称,当时几乎面试了所有顶尖平面设计公司,虽然反馈积极,但均无入门职位空缺。之后,经人引荐,他来到兰登书屋旗下的Alfred A. Knopf面试,并获得艺术总监助理一职。当时艺术部门仅有他和上级两人,主要依靠蜡纸、T型尺和绘图桌进行排版和测量。Kidd表示,自己非常享受这份工作,并在此基础上逐步接手书籍设计项目。
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今年10月迎来在Knopf工作的第40个年头。他认为,自己属于“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数十年”这一代人的“最后一批”,并称这种长期任职模式在未来可能会越来越少见。
与约翰·厄普代克的“同乡”缘分
Kidd在宾夕法尼亚州Shillington附近的城镇长大,那也是其父亲的故乡。他提到,作家约翰·厄普代克的父亲曾是他父亲的数学老师,而厄普代克的作品由Alfred A. Knopf出版,自己后来也为其书籍设计封面。
在20世纪80年代末,Kidd向厄普代克提起这一地缘巧合,对方对此表示高兴,两人因此建立起“同乡”联系。此后,Kidd与厄普代克合作约25年。2006年,Kidd在Rizzoli出版社出版第一本专著时,厄普代克为该书撰写序言。Kidd称,这段经历听起来像小说情节,但完全出自真实。
“服务型”创作:平面设计与“艺术”的区分
谈及自身定位时,Kidd表示,自己是“视觉型且有创造力的人”,但并不认为自己是“大写的A”的“艺术家”。在他看来,平面设计与艺术的主要区别在于前者以客户需求为中心,核心任务是为他人的作品解决视觉呈现问题。
Kidd指出,他的主要客户是作家,此外也曾承接海报、标志和部分产品设计等自由项目。他认为,平面设计作品本质上是为另一部作品服务,而后者在优先级上高于设计本身,这使平面设计更接近一种“服务行业”。
相比之下,他将自己创作的几部小说视为更接近“艺术”的实践——从一张空白纸开始,完全从零构建内容。他表示,平面设计师则是为作家或艺术家的成果赋予视觉形象。

Kidd提到,自己从入行之初就意识到署名的重要性。22岁进入Knopf时,他注意到精装首版书的书衣内侧折页会标注设计者姓名,这一点对他而言意义重大。如今,他设计的书封面出版时仍会署上自己的名字,他认为,这也是自己能够被外界关注并参与此次访谈的原因之一。
“限制即可能”:在约束中寻找解法
Kidd总结出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限制即可能”。他表示,这并非简单的口号,而是自己在学校时期就形成的工作原则。例如,只能使用一种颜色完成设计时,限制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挑战,而他对这种挑战“既欢迎又感兴趣”。
在图书封面设计过程中,方案被否决是常见情况。Kidd认为,设计师需要将此视为重新开始、尝试更好解决方案的机会,这一点在他看来“并不容易”,尤其当设计师自认首个方案已经是最佳时。他强调,设计师并非最终决策者,只负责提出视觉方案,而不负责审批,因此在面对否决时需要保持一定的韧性,给自己留出几天时间重新思考比喻和概念是否可以替换。
被忽视的署名与唱片封面的例外
Kidd指出,许多平面设计师的贡献长期未被广泛认知。他以日常消费品为例称,公众很少知道是谁设计了汰渍洗衣粉盒包装,但该设计显然具有高度辨识度。类似情况也出现在可口可乐等品牌的视觉形象上。尽管后来出现了专门梳理平面设计史的书籍,部分设计师的名字得以被追溯,但整体而言,设计师群体仍然相对“隐身”。
在他成长的20世纪70年代,唱片封面是少数能让平面设计师获得署名和关注的领域之一。他提到,自己在大学时期注意到Peter Saville的作品,并受到其深刻影响。Saville为曼彻斯特乐队Joy Division、New Order以及Orchestral Maneuvers in the Dark等乐队设计唱片封面,这些作品在当时的音乐与设计圈内具有较高辨识度。
Kidd表示,自己在图书领域则相对幸运:只要封面设计被采用,出版物上就会署名。他认为,正是通过这些作品——包括科马克·麦卡锡、唐娜·塔特、大卫·塞达里斯、奥古斯滕·伯罗斯、奥利弗·萨克斯以及约翰·厄普代克等作家的书籍封面——让他在业内逐步建立起声誉。这些作品不仅在市场上表现良好,也被视为美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封面作用与作者参与度
在谈到图书封面与销量的关系时,Kidd认为,封面的主要功能是吸引读者注意力,引导其翻阅内容,而非直接“卖书”。在他看来,真正推动销量的是书友会、评论等因素,这一点在出版业中长期如此。
他表示,不同作者在封面设计中的参与程度差异较大。有些作者愿意深度参与设计过程,提出具体想法;也有作者倾向于让设计师先行完成方案,再在成稿基础上给出反馈。
填字游戏与潜意识的作用
Kidd自称是《纽约时报》填字游戏的“狂热者”。他介绍说,该报周一的填字游戏相对简单,难度会逐日递增,到周六时最为困难。当他在周五或周六的题目上卡壳时,通常会暂时放下,转而处理其他事务。过一段时间再回到题目时,往往能看到此前忽略的线索。
他将这一过程与平面设计中的问题解决相提并论,认为即使在没有刻意思考时,潜意识也在持续运作,这种“暂时搁置再回看”的方式同样适用于设计工作。
设计教育与创造力培养
对于创造力是否可以被教授,Kidd表示并不确定,但他认为,创造力的“培养”以及其在实际工作中的功能性和有效性是可以通过教育提升的,除非个体本身具备极高天赋。他强调,自己若没有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接受系统的设计教育,不可能达到今天的职业成就。
在他看来,设计教育具有很强的实用性,前提是教育质量足够高。他将自己的职业发展与这一教育背景直接联系起来,并表示对此“非常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