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J·埃里克·奥利弗(J. Eric Oliver)在新书《如何认识你自己:发现真实自我的艺术与科学》中提出,人们对自身的许多根本性认知,可能更多是一种心理构造而非稳定事实。他在书中总结了五个核心观点,围绕“自我”的本质、生命的目的、思维的角色、人类的社会属性以及如何应对内在失衡展开论述。
奥利弗在芝加哥大学任教约20年,研究领域涵盖“肥胖流行病”、美国政治中的阴谋论思维等,已出版六本著作并发表多篇学术论文,同时主持播客节目“Knowing”。
将“自我”视为过程而非固定实体
奥利弗认为,人们之所以产生痛苦,很大程度上源于把本质上流动的存在过程误认为是一个固定的身份。他指出,神经科学、物理学以及佛教等不同领域的观点都指向同一结论:个体并不存在一个恒久不变的“核心自我”。
在他的表述中,“自我”更接近一个持续展开的过程:由分子活动、情绪波动、思维流动,以及与他人互动留下的种种痕迹共同构成。所谓“我是怎样的人”,实际上是赋予个体生命的能量与外部现实之间不断协商的结果。
他表示,问题在于人们往往在没有充分觉察的情况下“签署”了这份协商的“合约”,从而陷入低效甚至痛苦的情绪和行为模式。若能将自己视为“动词”而非“名词”,个体就不再被看作一个“坏掉的物体”,而是一个可以重新调节、重新引导的过程。
生命的目的被界定为“平衡”而非单一目标
在谈及“人生目的”时,奥利弗指出,人们常以家庭、事业或社会贡献等具体目标来回答这一问题,但在他看来,这些目标并不能真正定义一个人的生命目的。
他提出的核心观点是:从根本上说,人是一个“活的能量系统”,而我们所说的身份、思想和情绪,都是这一系统运转的方式。“自我”的任务,是在不“烧毁房子”的前提下维持这团“生命之火”。
在这一框架下,个体需要在两种基本需求之间取得平衡:
- 秩序:包括从细胞结构到日常习惯、时间安排等一切组织性结构;
- 活力:驱动人行动、表达、享受生活的能量,例如想要歌唱、跳舞或再吃一块蛋糕的冲动。
奥利弗认为,过度的秩序会压抑和削弱个体,而过度的活力则会导致能量分散、缺乏连贯性。所谓“美好生活”,在他看来,是在情绪、思维以及日常体验的各个层面上,不断调整并寻找秩序与活力之间的适当平衡,识别并修正那些导致失衡的因素。
思想被视为“心理天气”而非自我本身
奥利弗回顾自身经历时提到,他曾长期将自己的每一个念头视为事实:无论是焦虑的反复思考、对他人的评判,还是对未来的负面预期,都被当作现实的准确反映。
在书中,他将这种看法称为一种“错觉”。在他的描述中,思想更像是“心理天气”,是大脑为帮助个体生存而做出的快速判断和信号,例如提醒进食或避免危险。思想本身并不等同于“你是谁”。

他指出,当人能够退后一步,观察而不是自动相信自己的念头时,会获得一定的心理空间和自由。通过反复询问“这个想法是否有帮助”,个体可以逐步削弱某些惯性思维对情绪和行为的支配力。
人类在生物与心理层面都具有社会属性
在讨论人类的社会性时,奥利弗从细胞层面举例。他提到,人体细胞内存在被称为线粒体的微小生物,这些生物在进化早期进入细胞并长期共存,严格意义上并非与宿主完全同源。对他而言,这一现象提示,人类并非单一、封闭的个体,而更像是一个由多种生命形式组成的“集合体”。
在心理与行为层面,他认为,人类的本质同样是社会性的:
- 个体依靠合作维持生存;
- 通过连接和互动实现发展;
- “自我”的形成依赖语言、文化与人际关系。
奥利弗表示,他曾相信可以通过独处、反思和自律独自解决“自我”的问题,但后来意识到,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与他人的关系之中。在这些关系中,个体更容易看见自身“卡住”的地方,即那些运作失调的自我过程。
在他的表述中,爱、友谊和亲密关系被视为人类作为社会性生物的基本需求,而非可有可无的附加选项。即便是带有张力的冲突,只要在善意前提下进行,也可能成为个体调整和成长的契机。
识别失衡并“放下”旧有模式
在谈到如何过上“美好生活”时,奥利弗指出,许多人相信一旦实现某个关键条件——例如找到理想工作、完成家庭装修或改变伴侣的某些习惯——就能获得持久的平静和满足。但在他看来,所谓“超越”并非通过单一事件实现。
他提出的路径包括两个步骤:
- 识别失衡:觉察自己在何处表现出僵硬、恐惧、孤立或疲惫。这一过程并不容易,因为大脑往往会将这些反应解释为“生存所必需”。在奥利弗的描述中,这些反应更多是长期保留的习惯模式,即便它们已不再有益。
- 学会放下:不是通过强行压制,而是以好奇、勇气和关怀的态度,逐步松动这些模式。
他在书中提到三类有助于这一过程的实践方向:
- 照顾基础需求:包括睡眠、人际关系、饮食以及有意义的工作。他认为,若这些基础不稳,很难在其上建立一个“繁荣的自我”。
- 引导注意力:通过冥想、写日记、瑜伽等方式,更清楚地看见心理运作机制,从而提升对注意力的掌控能力。
- 温和面对情绪:将情绪视为信号而非“判决”,把它们当作可以学习的对象,而不是需要立即处理的“紧急事件”。在他看来,当个体能够与情绪共处并保持一定的超然时,人与“自我”的关系会发生根本变化。
奥利弗强调,这一过程并不会产生一个完全超然、完美无缺的“新自我”,而是促成个体与现有自我之间更温和、更具洞察力的关系。
上述观点节选自奥利弗在Next Big Idea Club杂志发表的文章,并与其新书内容相呼应。该文章经授权转载,并在相关平台提供作者本人朗读的音频版本和书摘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