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用户请求聊天机器人撰写邮件，或让智能助手推荐家电产品时，支撑这些服务的数据中心便在后台启动运转。这些设施往往占地广阔，内部密布服务器机架，由大型工业冷却系统维持运行，耗电量巨大，对当地电网形成压力。与其技术和能耗讨论相比，建设这些基础设施所依赖的人力和供应链却鲜少被提及。

为了建设一座数据中心，开发商需要从跨越数十个国家的供应链中采购大量混凝土、钢铁、铜、锂以及其他关键金属。这些材料源头多位于矿山、冶炼厂和材料加工厂等环节，劳动条件往往缺乏透明度，部分地区还存在严重问题。业内在追踪和削减碳足迹方面已取得明显进展，但对参与建设这些设施的工人是否遭遇强迫劳动或童工等情况，目前几乎没有系统性追踪。

上述议题成为上周在美国康涅狄格州新卡南格雷斯农场（Grace Farms）举行的一场座谈会的核心内容。谷歌和彭博社高管以及一家知名数据中心行业协会负责人在会上围绕一个问题展开讨论：在科技行业建设速度空前加快的同时，相关人力成本由谁承担。

格雷斯农场的“自由设计”（Design for Freedom）倡议由首席执行官兼创始人 Sharon Prince 于 2020 年发起，旨在推动消除建筑材料供应链中的强迫劳动和童工。该倡议每年举办峰会，邀请建筑、工程、施工、科技、政府和房地产等领域的负责人参与，推动其所称的“更人性化的建筑环境”。今年，数据中心行业被列为重点议题之一，与会者多为在项目决策和采购方面具有实际影响力的机构代表。

根据会上披露的数据，目前美国约有 5000 座数据中心，德国、英国和中国位列其后。预计全球数据中心总容量将以每年约 14% 的速度增长，到 2030 年新增约 100 吉瓦容量，未来五年行业规模几乎翻倍。仅美国数据中心建设市场在同期的规模预计将达到 1120 亿美元，对应约 1.2 万亿美元的房地产价值创造。

专注于数据中心减排与可持续发展的行业协会 I-Masons Climate Accord 执行董事 Miranda Gardiner 表示，过去三年数据中心的增长速度超过此前 30 年的总和。她指出，这一扩张既是全行业面临的问题，也是潜在的机遇。

目前，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是数据中心建设市场中最重要、最活跃的客户群体。这些企业在采购端拥有高度集中的话语权，被认为具备推动供应链改善劳动条件的能力，但相关潜力尚未被充分利用。

谷歌数据中心建设可持续发展负责人 Noah Goldstein 在会上介绍，谷歌在与承包商和高级建设管理人员沟通时，会将公司的供应商行为准则作为工具，重点展示其中关于环境责任的条款，并提醒对方，签署合同即意味着承诺报告排放、培训自身供应链并努力降低环境足迹。他表示，许多合作方的首席执行官此前从未认真审视过这些内容。

Goldstein 将此类做法称为“软性约束”。除约束外，谷歌还通过激励机制推动供应链改进，例如设立表彰计划，对在低碳解决方案应用或排放报告方面表现突出的建设团队颁发实体奖牌。他称，这类象征性奖励在高度竞争的企业管理层中产生了明显效果，促使更多公司主动在可持续发展领域展开竞争。

与会者指出，单个数据中心项目所需的钢材、铜线、混凝土和锂等材料，背后是跨越多国、涉及数百万工人的供应链网络，其中不少工人身处劳动保护薄弱、遭遇剥削时难以获得救济的地区。公开记录显示，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钴矿、南亚的砖窑以及东南亚部分建筑材料生产环节，均存在强迫劳动问题。

在这种背景下，合同中加入人权报告和供应链透明度条款，被视为向上游传递信号的一种方式。与会者认为，当投资规模巨大的建设方在合同中明确相关要求时，供应链各环节会逐步形成对可接受行为边界的共识。尽管这一机制依赖定期审计和对违规行为的追责，难以做到完全覆盖，但目前仍是推动改善劳动条件的有限工具之一。

彭博社全球数据中心工作场所基础设施与可持续发展负责人 Dave Wildman 在会上表示，彭博社规模虽不及大型科技企业，但凭借其品牌影响力，仍可在与供应商的对话中提出相关议题。他将当前关于人权和供应链的讨论，与二三十年前企业开始关注环境政策的阶段进行类比，认为类似的对话正在不同领域重演。

多位发言者认为，数据中心行业目前正处于类似其他行业早期可持续发展探索的关键节点。现阶段行业规范尚未固化，竞争压力仍有可能被引导至改善实践，而非单纯压低成本。

与许多传统行业不同，数据中心建设市场的采购权高度集中在少数几家大型科技公司手中。与会者指出，当谷歌、微软、Meta 和亚马逊在供应链要求上采取一致立场时，不仅会改变自身项目的实施方式，也可能重塑整个行业的最低标准。希望参与这些项目的供应商必须满足相应要求，而在当前数据中心建设被视为全球最活跃且资金最充足的建设领域之一的情况下，这些标准有可能沿着建筑材料和施工链条向更广泛市场扩散。

对于处于供应链末端的工人而言，合同中是否包含供应链透明度和人权尽职调查条款，可能直接关系到其工作环境是否具备基本保护。与会者普遍认为，数据中心供应链中的强迫劳动和人权风险仍是多数企业尚未充分识别和应对的领域，即便不少公司在碳排放管理方面已建立起较成熟的体系。

部分与会者表示，如果行业在更大范围内采纳人权尽职调查机制，并沿用类似碳披露的路径，未来有可能逐步形成覆盖供应链工人的问责框架。但他们同时强调，这一进程不会在短期内完成，仅有合同条款并不足够，还需要配套的执行、核查以及工人可实际使用的申诉渠道。

在当前资本大量涌入数据中心建设的阶段，与会者认为，行业正处于一个可以通过合同安排和集体行动影响规则形成的窗口期。如何在基础设施快速扩张的同时，将人权风险纳入治理框架，成为这场讨论试图推动的数据中心行业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