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扩张下的用工新格局

从俄亥俄州代顿郊区到达拉斯的董事会会议室，美国企业正在经历一场由人工智能推动的用工结构变化。对AT&T等大型公司而言，支撑下一阶段增长的关键岗位，越来越多来自愿意“动手干活”的技术蓝领工人，而非传统意义上拥有四年制学位的年轻白领。

AT&T首席执行官约翰·斯坦基（John Stankey）在公司达拉斯总部接受采访时表示，公司急需掌握电力、光子学等实操技能的员工，以及能够进入用户家庭完成光纤等基础设施连接的现场技术人员。他称，公司不得不主动寻找、培训并激励这类人才，因为“这不是美国可以轻易在本土‘种’出来的劳动力”。

这一用工困境出现在美国高校预计迎来创纪录毕业生数量之际，凸显出在人工智能技术加速落地的背景下，新近大学毕业生所面临的就业压力，尤其是在人工智能高度渗透的行业。

传统“文凭路径”承压

战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美国社会普遍形成一条清晰路径：上大学、拿学位、进入中产阶级。随着工厂岗位被办公室工作取代，四年制学位成为向上流动的重要象征。

目前，统计数据显示，拥有学士学位仍然与更高收入和更低终身失业率相关。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研究显示，截至2024年，本科教育的平均投资回报率约为12.5%，在过去30年中基本维持在13%以下。但高等教育成本和学生债务的上升，已令这一路径的“性价比”受到质疑。

人工智能的快速普及进一步加大了这种压力。多项研究显示，人工智能对入门级白领岗位的影响正在显现，尤其是在市场营销、法律、会计、人力资源和信息技术等“人工智能暴露度”较高的领域。

贝恩公司零售业务全球负责人Aaron Cheris将人工智能形容为“几乎无限供应的21岁实习生”，能够承担大量基础性、重复性工作，这正是许多大学毕业生传统上的起点岗位。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数据显示，自1990年以来，22至27岁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平均失业率为4.5%，而到2025年，这一数字升至约5.4%。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2024年发布的研究《煤矿中的金丝雀？》显示，2024年中至2025年9月，人工智能暴露度最高的早期职业工人（如软件开发人员、市场营销专业人员和销售经理）的就业增长，比暴露度最低的年轻工人慢16%。研究使用ADP工资数据，并在控制公司经营状况、利率上升、远程办公等因素后，仍观察到这一差异。

论文作者、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家Erik Brynjolfsson指出，自论文初稿发布以来，这一差距已从13%扩大至16%，并认为这并非短期波动。如果趋势持续，人工智能暴露岗位的年轻工人可能对整体劳动力市场产生更大影响。

美国人口普查局经济研究中心高级经济学家Lee Tucker在2024年4月发表的研究中，基于斯坦福的相关成果，利用该机构季度劳动力指标数据发现，ChatGPT在2022年末推出后，22至24岁、处于金融、保险和专业服务等人工智能暴露行业的年轻人招聘下降约9%，而其他行业未出现类似变化。2022年第三季度至2025年第二季度，这些行业的就业减少了12%至15%，相当于约15万个早期职业岗位。研究认为，这一下降主要源于招聘放缓，而非裁员增加。

人工智能建设潮推高技术工需求

与部分白领入门岗位承压形成对比的是，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正在推高对技术蓝领工人的需求。业内普遍预计，人工智能浪潮将创造大量新岗位，其中相当一部分集中在数据中心、芯片工厂及相关设施的建设和维护领域，这些岗位目前多不要求四年制学位。

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在2024年1月世界经济论坛的一场讨论中表示，当前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将创造大量就业机会。他提到，水管工、电工、建筑工人、钢铁工人、网络技术员以及负责设备安装和调试的人员都将受益，并称在美国“巨大的人才短缺”背景下，其中许多岗位有望提供六位数薪酬。

今年3月，AT&T宣布未来五年将投资2500亿美元扩展其光纤网络，以应对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和网络使用激增带来的需求增长，这一趋势同时受到人工智能应用、移动流媒体和上传量上升的推动。公司预计约15%的投资将用于招聘和培训员工，重点面向一线技术工人，而非企业办公室白领岗位。

斯坦基表示，美国社会长期高度重视大学学位“在某些情况下可能判断失误”，在教育成本持续高于通胀上涨的同时，暖通空调维修人员、电工和光纤维护技术人员等却出现短缺，这一状况并不理想。

从福特到英伟达，多家美国大型企业近期均强调，围绕人工智能的工厂和数据中心建设正在推高对技术工人的需求。不过，企业完成未来几年规划中的大规模建设后，这一蓝领岗位繁荣能否持续，目前仍不明朗。

“美国梦”路径的调整

美国“上大学—进办公室”的主流路径形成于二战后。国家教育统计中心数据显示，20世纪初，仅约十分之一的17岁美国青少年完成高中学业，接受高等教育者更少。二战后，退伍军人法案为退伍军人提供免费大学教育，公立大学在全国扩张，劳工历史学家、蒙特克莱尔州立大学历史副教授Shannan Clark将这一时期称为高等教育的“爆炸式增长”。

Clark表示，当时民主、共和两党普遍认为，高等教育是提升人力资本、提高生产率的有效投资。随后几十年，大量美国人从工厂走向办公室，女性和少数族裔广泛进入职场，工资和生活质量提升，推动了创新、全球化和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到20世纪末，“教育加毅力”几乎被视为通往美国梦的可靠路径。

如今，人工智能的兴起正在改变这一叙事。一些企业管理者认为，未来入门级白领岗位的工作内容将发生变化。

摩根大通首席分析官Derek Waldron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不清楚公司具体策略，但承认在从顶尖高校大规模招收应届生方面“可能会有适度调整”，规模有时会更大，有时可能更小。他同时指出，初级员工的角色正从“亲自完成基础工作”转向“管理人工智能系统”，企业期望新员工能够作为人工智能工具的管理者上岗。

部分企业高管认为，这对熟悉新技术的年轻人而言可能构成优势。WHP Global首席执行官Yehuda Shmidman表示，如果学生在校期间已经使用人工智能完成论文，公司会关注他们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参与合同谈判等工作。Cart.com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Omair Tariq则表示，如果毕业生能够熟练运用Claude和OpenAI等工具，帮助会计团队用人工智能完成原本需要三人完成的工作，仍然有机会获得岗位，否则“不会考虑录用”。

在此背景下，高校正面临调整课程和教学理念的压力。Burning Glass Institute总裁Matt Sigelman认为，毕业生要在劳动力市场中具备竞争力，需要在22岁时就能完成传统上27岁才能承担的工作，相当于“从职业中段起步，而非从起点开始”。

兰德公司经济学家Tobias Sytsma指出，近期毕业生、正在偿还学生贷款者以及即将入学的学生，将在这一过渡期面临最大挑战。如果数据持续显示早期职业工人受到冲击，这一群体可能出现终身失业、就业不足和收入下降等“经济伤疤”。他表示，过渡期的长短将决定影响范围：如果持续20年，几乎所有考虑上大学或刚毕业的人都将面临压力；如果调整较快，高等教育能够及时适应，受影响群体及整体冲击将相对有限。

郊区技术员的“美国梦”样本

在俄亥俄州代顿和哥伦布之间的一座小城市，24岁的Kyson Cook的生活呈现出另一种“美国梦”路径。这位一孩之父拥有一套三居室住房，除房贷外无其他债务，工作日大多在下午4点30分结束，有时间打台球、钓鱼或陪伴家人。他为女儿预留了玩耍空间，并定期向女儿的共同基金账户投入资金，日常消费无需大幅压缩。

Cook自称从事的是“世界上最酷的工作”。他是AT&T的场地技术员，负责将公司的光纤基础设施接入用户家庭。他表示，对能向他人介绍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我爬电线杆”，并形容这种体验“像超级英雄”。

Cook的父亲和祖父都曾在AT&T工作。他在2022年4月加入公司，此前不久从大学退学，意识到自己更偏好动手工作。不到一年，他攒够首付款购房。两年后女儿即将出生时，他重返校园完成学士学位，学费由AT&T承担。他认为学位有助于未来晋升管理岗位，尽管这些岗位并不一定硬性要求学位。

Cook是AT&T数千名技术员之一，负责扩展网络以满足人工智能相关需求。过去十年，AT&T全球员工总数减少了一半以上，但公司在部分领域增加了人员配置，并加大对不要求大学学位的技术工人的招聘力度。

AT&T表示，今年计划招聘约3000名技术员，并在纳什维尔、旧金山和北卡罗来纳等技术工人紧缺地区加大力度。这是在过去三年已招聘1万名技术员基础上的新增计划。为使新员工尽快上手，公司预计对每名技术员的培训投入约5万至8万美元。

斯坦基称，公司在光纤铺设方面投入巨大，“这些都必须建设”，因此“需要技术工人”。

蓝领与白领就业数据分化

AT&T对蓝领工人的需求上升，出现在部分技术工人短缺与大学毕业成人失业率略有抬头的背景下。

美国建筑商与承包商协会（ABC）今年1月发布报告称，2024年美国建筑服务需求缺口约35万人，预计2025年将扩大至45万人以上。美国教育部预计，到2030年，美国将有约210万个技术工岗位无人填补。

ABC首席经济学家Anirban Basu表示，在半导体制造等重大项目集中的地区，技术工人短缺更为突出，约五分之一电工年龄超过55岁，人口结构进一步加剧了问题。他认为，即便建筑支出未来两年未超预期，承包商仍将难以填补部分岗位空缺，尤其是在特定工种和地区。

与此同时，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25岁及以上拥有学士学位成人的失业率在近年略有上升。除新冠疫情外，过去近十年这一群体失业率一直在3%或以下，但在2025年8月首次突破3%至3.2%，为近九年来首次（不含疫情期）。此后失业率大多维持在3%或以上，2026年4月降至2.8%。25岁及以上拥有学士及以上学位者的失业率走势类似。

按职业类别划分，自2023年以来，管理、专业和办公室等白领岗位失业率逐年上升，而建筑和维护等蓝领岗位的失业率在2025年大多下降或持平。

从更长周期看，大学学位优势仍然存在。2000年1月至2026年4月，仅有高中学历者平均失业率为5.7%，明显高于学士学位者的3.2%。经济学家提醒，目前的变化仍属相对温和的结构性调整迹象。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博士后研究员、《煤矿中的金丝雀？》论文作者之一Bharat Chandar表示，对这些“小趋势”应保持谨慎，或许预示未来变化，但仍需持续观察。

高薪与高风险并存

为吸引更多像Cook这样的技术员和其他技术工人，AT&T表示正在提高岗位吸引力。公司为现场技术员提供5000至10000美元不等的签约和留任奖金，入门时薪根据地区和经验在18.18美元至31.45美元之间，并配套医疗保险、401(k)计划、学费报销、带薪育婴假、收养报销以及移动和互联网套餐最高五折优惠等福利。

斯坦基认为，缓解技术工人短缺不仅需要政府参与，也需要社会重新审视“人人都应上四年制大学”的观念。他表示，应更审慎地思考四年制学位和高等教育的定位，并评估哪些工作真正需要学位。

与办公室工作相比，技术蓝领岗位通常体力消耗更大、风险更高。Cook等技术员需要攀爬高达25英尺的电线杆。AT&T称，公司为技术员提供严格的安全培训，但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电信线路安装和维修工的致命工伤率高于整体工人平均水平。

此外，这类岗位要求员工能够搬运约60磅重物，节假日值班，在狭小空间作业，并适应雨雪和极端高温等户外环境。Cook提到，最近一次值班时曾在雨中工作，直到回家洗澡才恢复体温。尽管如此，他表示，相比办公室工作，更愿意从事技术员岗位，并认为如果当初继续走白领路线，可能会背负更多债务、难以购房且收入低于目前水平。

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背景下，Cook还提到一个他认为的重要优势：对岗位被人工智能取代并不担忧。他表示，“机器人短时间内不可能爬电线杆，电脑做不到我们做的事”。

多位经济学家和技术专家指出，人工智能对劳动力市场的重塑仍处于早期阶段，其对不同教育背景和职业路径的长期影响有待进一步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