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灾后理赔纠纷引出AI应用争议

2025年1月，洛杉矶野火摧毁了威廉·梅位于太平洋帕利塞德斯的住宅。这栋两层房屋购于2017年，当时他为其估值约170万美元。梅表示，火灾发生后，其财产保险公司State Farm给出的重建估价仅为135万美元，他为重建住房被迫举债，并持续与保险公司就理赔金额进行交涉。

根据Zillow房价指数，梅所在社区房价自2017年12月至2025年12月间上涨约50%，平均价格从210万美元升至307.6万美元。梅质疑，在房价整体上涨背景下，其房屋在灾后获得的估值为何低于当年购入时的水平。

梅将矛头指向State Farm在理赔评估中使用的一款名为Xactimate的软件。他认为，这一由数据分析公司Verisk开发的工具通过对建筑材料和施工项目进行细致拆分，最终压低了重建成本估算，从而减少保险公司的赔付。他表示，自己尚有能力筹资重建，但不少邻居无力承担差额，同样面临与保险公司就赔付金额的争议。

State Farm与Verisk回应

针对相关质疑，State Farm一名发言人对《Capital & Main》表示，公司“始终致力于帮助客户完成整个恢复过程，并支付其保单下所有可用的赔偿”，并称迄今已向因火灾受损或毁坏的家庭支付超过50亿美元。该发言人鼓励有疑问或担忧的客户与公司联系。

Verisk一名发言人则表示，Xactimate的人工智能功能主要用于信息汇总或照片标注等任务，并“始终在人类监督和控制下运行”。她强调，该软件“并不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维修费用，人工智能也不决定材料、人工或重建的价格”。据其介绍，Xactware的建筑成本数据库“基于市场、透明且以人工验证的数据为基础”，旨在为用户提供可根据具体项目和当地情况调整的“灵活基准”。

行业加速采用AI以应对气候风险

在极端天气事件频发、气候风险上升的背景下，State Farm及其他大型财产保险公司正加大人工智能在风险建模和运营效率方面的应用。State Farm在2024年实现净收入53亿美元，扭转了2023年63亿美元的亏损。该公司前创新与风险投资副总裁哈登·柯克帕特里克在2024年底的一次采访中表示，人工智能和其他新兴技术将帮助行业“更好地预测和防范损失”。

业内人士认为，通过分析大规模数据集，人工智能有潜力提升风险预测和管理能力，提高承保效率，甚至在部分因气候波动被视为“不可保”的地区维持一定程度的保险供给。咨询公司贝恩在一份政策报告中预计，生成式人工智能有望将“总泄漏率”降低30%至50%。所谓总泄漏率，是指实际支付金额与合同应付金额之间的差额，通常源于理算员偏离保单指引或供应链问题导致的意外成本。

专注向保险公司提供人工智能驱动财产风险情报的CAPE Analytics在一份白皮书中指出，技术被用于筛选“矛盾数据的山峰”，帮助保险公司避免在费率过低时承担过高风险，或在费率过高时流失保费。该公司认为，缺乏人工智能支持时，依赖原始数据或错误结论可能导致定价偏离风险实际水平。

诉讼与监管调查：低估理赔与差别对待指控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在保险领域的应用也引发多方担忧。近年来，围绕气候变化预测准确性、算法偏见、隐私保护、透明度不足以及错误输出等问题的讨论不断升温。监管机构关注，保险公司可能以成本效率为由，在复杂理赔案件中过度依赖技术作出快速决策，而非进行充分人工审查。

从加利福尼亚到阿拉巴马、伊利诺伊，多地保单持有人和检察官已对财产保险公司提起诉讼，指控其使用人工智能导致理赔金额被低估、对非白人客户构成歧视以及取消保障。这些集体诉讼聚焦于所谓“人工智能漂白”现象，即技术被用于风险管理，但实际效果损害了保单持有人利益。

在洛杉矶，部分房主投诉引发了地方层面的调查。洛杉矶县近期宣布，对State Farm在野火相关理赔中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的情况展开调查，重点关注是否存在延迟或拒绝理赔的情形。县法律顾问于11月致函State Farm，要求其提供与洛杉矶野火相关的文件，包括备忘录、公告、手册、培训材料、政策声明、指南或指令等，以了解公司在理赔审查过程中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的具体方式。

此外，2022年伊利诺伊州一宗集体诉讼指称，State Farm在理赔处理中使用的算法对黑人保单持有人产生不成比例影响，导致维修和赔付延迟。该案目前仍在审理中，State Farm坚持认为其做法未违反联邦法律。

退保与可保性担忧

在风险和成本压力上升的背景下，保险供给本身也出现变化。State Farm于2024年3月宣布，将在2025年前不再续保约7.2万份加州财产保险单，理由是野火风险及相关成本上升。

该公司在其加州灾后恢复响应的在线更新中表示，“灾后恢复过程并非直线前进”，称“许多家庭正参与重建和恢复过程”，“许多家庭仍在理赔流程中，State Farm正努力满足他们独特的需求”。

一些消费者权益倡导者认为，气候变化与人工智能等技术正成为影响保险可负担性和可获得性的关键因素。联合保单持有人组织执行董事艾米·巴赫表示，随着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在预测分析及空中监控中的应用扩大，部分保险公司对某些地区和人群的承保意愿正在发生变化。她表示，在保险领域，消费者从人工智能中获得的直接好处“几乎没有”。

非营利组织Greenling Institute经济公平副主任莫妮卡·帕尔梅拉则指出，人工智能可能被用于加剧所谓“蓝线化”现象，即金融机构和保险公司从被视为气候风险较高的社区撤出，或大幅提高相关地区的费率。她表示，在对易受气候影响社区的研究中发现，过去被排除在金融服务之外的社区，如今仍面临类似排除。

帕尔梅拉称，保险往往是社区首先感受到金融服务撤出的领域之一，目前部分地区已出现难以获得保险的情况，这意味着当地居民难以取得抵押贷款，相关连锁反应正在显现。

专业人士与立法者呼吁加强人工审核

在保险专业人士和保单持有人权益倡导者看来，保险公司在复杂理赔流程中依赖技术作出快速决策的趋势值得警惕。曾代理保单持有人的佛罗里达律师奇普·默林表示，人工智能系统可能基于不完整或存在偏见的数据作出决定，从而导致保单持有人受到不公平对待。

部分立法者则推动在保险决策中强化人工复核。佛罗里达州众议员希拉里·卡塞尔近期提出立法，要求保险理赔最终由人类作出决定。她在接受《Capital & Main》采访时表示，保险公司可以将人工智能作为工具使用，以在保费高企的环境下整合资源、降低成本，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将节省让利给消费者。但她同时指出，人工智能也可能被用于不当目的，在处理拒赔时，“计算机并不总是正确的”。

各州推进透明度与AI治理框架

为回应上述担忧，多州监管机构正采取措施加强消费者保护。相关举措的共同方向是提高透明度，包括要求在决策中使用人工智能时向消费者披露，要求公司制定人工智能负责任使用指引，并公开其人工智能应用的政策和程序。

这些要求被纳入国家保险专员协会发布的指导文件中，为保险业负责任使用人工智能提供框架。帕尔梅拉表示，州级行动让她看到消费者有望“获得他们真正应得的审查和透明度水平”。她提到，在国家保险专员协会发布人工智能指导前夕，曾遭遇消费者抗议，而保险业长期以来对监管的影响力“十分显著”，目前或许正在出现“微小的转变”。

帕尔梅拉同时承认，气候变化可能使部分地区变得不可保，人工智能也可被保险公司用于改善风险建模和预测分析，发挥积极作用。但她强调，相关模型不应成为“黑箱”，应有人工对其决策进行审查，并与社区合作，就关系到当地生计和福祉的事项作出知情决策。

新工具与社区层面应对思路

在探索技术与监管平衡的同时，一些新型保险工具也被提出。帕尔梅拉提到，参数保险是一种潜在选项。该模式利用卫星影像、物联网传感器监测环境变化以及天气数据，当特定天气条件被触发时，自动向保单持有人支付赔款。她认为，这类产品有望以较高效率为居民提供“某种基础保障”。

此外，她建议考虑更多基于社区的安排，例如由地方政府为整个社区统一购买保险，或在特定高风险区域内开展更具针对性和严肃性的搬迁讨论。

在气候风险持续上升、保险公司加速采用人工智能技术的背景下，如何在提升效率、控制成本与保障保单持有人权益之间取得平衡，正成为美国保险业、监管机构及相关社区共同面对的议题。

— 马库斯·巴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