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阿拉斯加州北部，一起发生在去年11月的冰面事故凸显了当地冬季安全形势的变化。45岁的埃尔默·布朗（Elmer Brown）在猎取驯鹿时，骑着四轮摩托车跟随两名同伴行进，途中冰面突然破裂，一名同伴当场溺亡，布朗随后因体温过低去世，留下五个子女。

布朗的兄弟吉米·布朗（Jimmy Brown）表示，埃尔默生前经常帮助他人，将猎物分给社区长者。兄弟二人家庭此前也曾遭遇类似不幸：他们的父亲在1999年猎海豹时溺亡。这些事件发生在一个高度依赖冰面出行和狩猎的地区，反映出当地冰况正变得愈发难以预测。

冬季变暖与溺亡风险

多项研究显示，随着冬季气温升高、冰层变薄并变得不稳定，北半球多国冰面溺亡事件在近几十年显著增加。2020年一项涵盖加拿大、美国、俄罗斯、日本等10个国家的研究，对截至2017年的26年间逾4000起冬季溺亡事件进行了分析。研究发现，当冬季气温升至接近冰点时，溺亡率会增加约五倍。

该研究作者、约克大学生物学教授萨普纳·沙尔马（Sapna Sharma）指出，三月和四月是溺亡高发期。随着积雪减少，阳光更易穿透冰层，从内部融化冰面，这种变化往往难以用肉眼察觉。她表示，从“安全冰面”到“完全不安全”，可能只需三到五天时间。

另一项发表于2013年《公共卫生杂志》的研究显示，1990年至2010年间，仅阿拉斯加就有约450人跌入冰中，至少112人死亡。大部分事故发生在11月和3月，即冰面形成或融化的过渡期，多与旅行和狩猎有关，其中约半数涉及雪地摩托。研究人员呼吁提高公众对冰况的认识，并加强安全培训和装备使用。

各地应对差异明显

研究人员指出，不同地区在冰面安全管理方面的措施和成效存在差异。美国明尼苏达州和威斯康星州通过降低冰面行驶限速、扩大安全课程覆盖面，相关死亡人数有所下降。德国和意大利因实施严格的冰面法规且民众普遍遵守，溺亡事件相对较少。

相比之下，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在类似气候条件下溺亡率较高，研究认为这与当地盛行的冰钓文化及冬季活动中饮酒普遍有关。在湖泊数量众多的加拿大，由于水域分布广泛，执法和监管难度较大。

阿拉斯加冰季缩短　传统狩猎受冲击

在阿拉斯加，冰季不稳定对土著社区的影响尤为突出。布朗兄弟的家乡科茨布（Kotzebue）位于一条几乎被水域包围的狭长陆地上，人口约3000人，以伊努皮亚克族（Inupiaq）为主。冬季结冰的水道是除飞机外进出当地的主要通道。

数据显示，过去50年间，当地秋季平均气温上升了约10华氏度（约6摄氏度）。向南的白令海沿岸，许多西阿拉斯加社区依赖沿海冰面进行旅行和狩猎，但与20世纪70年代相比，冰季平均已缩短40多天。

研究指出，原本相对可预测的初秋结冰期如今变得更晚且更不稳定：冰面先结冻后破裂，有时会碎裂成大片开阔水面，持续数周后才重新结冰。这种变化削弱了当地代代相传的冰面安全经验。

在阿拉斯加，超过80%的社区未与公路系统相连。冰面尚不稳固而水路又泥泞难行的过渡期变长，使许多村庄在狩猎和出行方面选择受限。研究显示，由于海冰提前破裂，科茨布的春季海豹狩猎季较十年前缩短了26天。

78岁的伊努皮亚克族猎人罗斯韦尔·谢弗（Roswell Schaeffer）表示，每年冬天在冰面上活动的危险都在增加。他是当地少数仍在危险冰缘狩猎海豹的人之一。三年前，他50岁的儿子在春季骑雪地摩托时跌入冰中，遭受严重脑部损伤，随后自杀身亡。

谢弗希望将海豹狩猎技能传授给曾孙，但也担心不断上升的风险会使这一传统难以延续。他说，本土食物对北极居民的生存至关重要，而冰况变化“太大，且不会减缓”。

食物安全与生态系统连锁影响

冰季变化也在影响当地的食物获取方式。过去，家庭通常在8月至9月驯鹿迁徙时乘船狩猎，为冬季储备冷冻肉类。如今，驯鹿群常在10月或11月抵达，恰逢冰面开始断续形成的时期。

科茨布土著村环境项目主管亚历克斯·怀廷（Alex Whiting）表示，人们无法狩猎或捕鱼的每一天，社区的食物安全就减少一天，因为失去了整天的机会。他说，以前家庭在秋季能较为稳定地猎获约六头驯鹿，可以等到冰面完全结实后再出行。但在当前条件下，当冰箱空了、冬季临近时，人们更可能冒险踏上薄冰。

怀廷指出，当驯鹿抵达时，人们会感到“额外的动力”，因为“驯鹿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不在了，这可能是全年唯一的机会”。

研究人员同时提到，冰况变化还可能影响更广泛的生态系统。阿拉斯加费尔班克斯大学海冰地球物理学教授安迪·马霍尼（Andy Mahoney）表示，海冰促进春季藻类繁盛，为浮游生物、鱼类以及鲸鱼、海象和独角鲸等动物提供食物来源，“冰面是生态系统年度脉动的一部分”。

长期分析显示，阿拉斯加内陆湖泊和河流的冰季也已缩短数周。怀廷认为，北极地区“只有在结冰时才发挥作用”，当地一切都在长期冰冻的前提下演化，当这一前提被打破，“一切开始崩溃”。

全球湖冰减少趋势

相关研究表明，全球湖泊冰层每个世纪平均减少约17天，且在过去25年中，这一变化速度加快了约六倍。约克大学的沙尔马表示，从长期看，溺亡风险最终可能会下降，但原因并非条件改善，而是冰面本身的大幅消失。

她指出，如果温室气体排放继续保持当前速度，到本世纪末，数千个湖泊将不再结冰，人们也就不会再在这些湖面上跌入冰中。

社区的调整与家庭的应对

在科茨布，一些社区开始利用卫星影像和社交媒体监测冰况，但当地居民表示，这些技术手段难以完全替代过去依赖的季节可预测性和经验判断。

对布朗家庭而言，事故带来的影响仍在持续。吉米·布朗说，他和兄弟过去常一起骑车进入苔原采集柴火，如今他仍难以独自完成这些活动。他目前经常参加埃尔默女儿的高中篮球比赛，希望在她完成高四学年时给予支持。他表示，自己无法替代女孩的父亲，只是“感激能陪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