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同事的退休典礼上，我听到了一篇奇怪的致辞。文字优美、措辞大方、结构流畅，一切看上去都“完美”，却又莫名缺乏生命力。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给一具模特穿上合身的西装，在脸上画出温暖的笑容，再把麦克风塞到它手里。
一开始没人能准确说出问题出在哪，但听到第三段时，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大概是人工智能（AI）写的。
我并不想苛责演讲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种场合轻松找到合适的语言。对有阅读障碍的人、用第二或第三语言写作的人，或者只是非常紧张的人来说，AI确实可能是重要的辅助工具。
但现实是，AI正在悄悄进入我们人类最私密、最神圣的一些交流场景：退休致辞、生日祝酒、悼词，甚至写给恋人和挚友的私密情书。
我们中的一些人，已经把人类最亲密的一种行为——彼此用语言相连的方式——部分交给了一台从互联网碎片中训练出来的机器。
我认为，这个代价不小。
如今，连婚礼誓言都开始用AI来写。
这些誓言本该是你站在所有重要的人面前，亲口说出的承诺。只有你，作为那个将与对方共度一生的人，才能赋予这些话真正独一无二的意义。
而我们得到的，却往往是类似的模板：几个特质的罗列、冒号和破折号、关于“温暖”“承诺”“共同成长”的段落，再加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尾。掌声是有的，但眼泪却少了。
大脑知道哪里不对
研究正在逐渐印证我们的直觉。
一项发表在《心理学前沿》的心理学研究发现，当人们听到AI合成的声音而不是自然人声时，大脑中的β波活动会减少，而β波是认知加工的重要指标之一。
这项研究关注的是合成语音而非文字，但结果表明，当大脑察觉到一种“几乎像人类却又不完全是人类”的声音时，会本能地产生退缩。
就好像大脑已经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在说话，尽管它说不清具体原因。
我们的脑和心在寻找一种锚点——那种独特的人类情感节奏：小小的语病、出人意料的用词、略显跳脱甚至有点不合逻辑的表达，这些细节会告诉你：此刻与你交流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AI被训练得流畅、连贯，但当这些“人类的小瑕疵”被全部抹平后，整体就显得过于光滑、过于完美，语言上的“恐怖谷”感随之出现。
于是，大脑开始抽离，因为它觉得自己不需要、也无法真正投入到这些话语中。这正是许多人在面对AI生成文本时那种微妙不适感的来源。
语言的“指纹”
读过足够多论文之后，像我这样的学者，已经能逐渐辨认出AI写作的“指纹”。
这些文本往往按一种不太像人类的模式组织，充满标准化的修辞结构。
破折号被频繁使用，完整句子被拆得零零碎碎；某些词反复出现，比如“深入探讨”“细微差别”“悄然”等。
这并不只是主观印象。
一项发表在《科学进展》上的研究分析了超过1500万篇生物医学论文摘要，发现“细致入微”“强调”“复杂”等词汇在ChatGPT公开发布后出现频率陡然上升。这并不是因为科学突然变得更“细致入微”，而是因为大量学术写作开始被大型语言模型加工。
当然，这项研究本身相当复杂。研究者也指出，在盲测中，当人们脱离上下文、只看孤立的短文本时，其实很难准确分辨哪些是AI写的。
但悼词、婚礼致辞并不是盲测。我们听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在说话，而我们感受到的，恰恰是那个“人”在场景中的缺席。
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如果学术写作的声音逐渐被AI同质化，那么我们的情书、祝酒词、悼词，会不会也慢慢失去各自独特的声音？
别把自己的才华“记错了”
我认为，AI真正“狡猾”的地方在这里：最大的风险不是被别人发现你用了AI，而是你自己逐渐忘了你曾经依赖过它。
我们很容易低估AI在写作中给我们的帮助，进而自我欺骗，以为那是自己天赋异禀的表达。
一开始，我们可能只是把AI当作支架，用来润色语句、修正语法。但一旦意识到它的强大，就很容易让它承担更多工作。
久而久之，我们习惯性地认为最终的作品“基本上是我写的”。
2025年人机交互大会（CHI）上的一项研究发现，使用生成式AI的知识工作者普遍报告，他们的批判性思维明显下降。越信任AI，他们对AI输出的质疑和审查就越少。
换句话说，我们开始相信自己“借AI之口”说出的那些话就是自己的真实水平。脑海中的声音，原本带着个人的棱角和犹豫，如今却变得圆润、流畅，而且和别人听起来越来越像。
讽刺的是，研究也表明，当人们知道一段内容是AI生成时，往往会觉得它不够真诚、不够真实。但面对自己借助AI写出的文字时，我们却很少保持同样的怀疑。
什么才是真的
在一个文字生产成本极低的时代，我们很容易忘记：真正的人类表达，并不是从“文字”开始的。
它始于情感——自豪、悲伤、感激、爱——这些情感往往是混乱的、不完美的，却极其真切。
文字只是我们用来把这些情感传递给另一个人的工具。
AI的路径恰好相反。
它从漂亮的文字开始：清晰、自信、结构严谨，却没有任何亲身体验过的情感作为支撑。
这并不是在苛责技术。AI本来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模式匹配系统，它从未真正“感受”过什么。
值得记住的是，当你向你爱的人表达心意时，他们既不需要，也不想要一个被打磨成“完美范本”的别人——或者某个“东西”的版本。他们想要的是你：也许稍作整理，也许删去一些啰嗦，但本质上，仍然是那个一听就能认出的“你”。
AI可以帮你传递文字，却无法替代这些文字本应承载的情感。
所以，请亲自写你的演讲稿，写你的婚礼誓言，为你在乎的人写悼词。
亲自写那些难以启齿的邮件，哪怕句子不够完美、用词有点别扭，甚至偶尔跑题、插入一些只有你才会说的小短语——这些不完美，正是你独一无二的印记。
当然，你可以用AI查资料、要建议、做润色，但请始终把“人类表达的感觉”放在中心位置。
因为，爱你的人想听到的，从来不是AI的模仿，而是你自己的声音。
本文最初发表于 Pursuit，点击原文可阅读英文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