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主要的石油和天然气公司一再宣称自己是能源转型的引领者,投入数十亿美元进行公关,努力塑造“解决方案提供者”的形象。然而,我们所梳理和分析的数据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现实。
在那些可再生能源发展迅速的地区,传统化石燃料企业的实际参与度非常有限。一位参与本研究的学者发现,全球排名前250位的石油和天然气公司,仅掌握了全球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的约 1.42%,而它们自身开采的能源中,来自可再生能源的比例只有 0.01%。
几十年来,许多土著群体和环保行动者一直批评化石燃料行业在推行“虚假解决方案”:这些项目可以美化企业的绿色形象,却并不触动其以化石燃料为核心的商业模式。我们的研究结果与这一批评高度吻合。
我们的判断是:化石燃料公司布局的可再生能源、生物燃料、碳捕获与封存(CCS)、“绿色”氢能以及碳抵消项目,并非真正为了推动深度减排,而更多是在试图掌控围绕可再生能源和气候行动的叙事。所谓的“解决方案”在表面上释放出顺应转型的信号,同时却在弱化、推迟对系统性变革的要求。
延迟转型的地图
依托巴塞罗那自治大学的“全球环境正义地图”——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环境冲突数据库,我们选取并分析了 48 个由化石燃料公司主导或运营的项目。这些项目涵盖生物燃料、碳捕获与封存、森林恢复与碳抵消计划,以及部分由这些公司拥有并直接使用的可再生能源设施。
一个关键发现是:这些项目极少真正替代化石燃料。相反,它们往往被用来为继续甚至扩大石油、天然气和煤炭的开采与使用提供理由。
以碳捕获与封存为例,许多设施与“增强采油”紧密相连。做法是将从电厂或工业设施中捕获的二氧化碳注入油藏,以提高原油采收率,从地下挤出更多化石燃料。这种技术在事实上延长了油田的生产寿命。行业自身的资料也印证了这一点:全球碳捕获与封存研究所发布的 2025 年度状态报告显示,全球 77 个商业 CCS 设施中,有 33 个是专门为增强采油而建设的。
类似地,“清洁氢气”这一说法,常被用来包装那些仍然高度依赖天然气供应的项目。即便是看似“绿色”的可再生能源,也可能被纳入虚假解决方案的范畴。我们发现,一些太阳能电站和风电场被专门用于为炼油厂或油气钻探活动供电。这类项目并未帮助公共电网减碳,而只是让化石燃料的开采和加工变得更便宜、更高效。

新技术,旧不公
虚假解决方案不仅巩固了对化石燃料的依赖,还在许多地方复制甚至加剧了既有的不公正结构。在我们分析的 48 个案例中,多起项目伴随着土地冲突。
碳抵消计划通常由高排放企业出资,用以“保护”或“恢复”森林和其他生态系统,以此在账面上抵消自身排放。但在实践中,这往往意味着原本由社区共享或使用的土地被圈占,地方居民或土著群体的土地权利被削弱甚至剥夺。生物燃料种植园则可能驱逐小农户,以大规模工业化农场取代原有的本地粮食体系。
土著和传统社区在这些虚假解决方案中承受的冲击尤为明显。许多项目选址在祖传领地或具有精神与文化意义的神圣场所,却缺乏充分、自由且事先的协商与同意程序。
化石燃料企业及其支持者经常将对这些项目的反对声音描绘成“反对气候行动”或简单归结为“邻避心理”。但我们的数据表明,在大量案例中,社区抗议的对象并不是减排本身,而是那些在名义上“绿色”、实质上却延续化石燃料经济的项目。
我们还发现,许多此类项目获得了政府的大量公共补贴支持。结果是,纳税人的资金被直接转移给私营企业,而这些企业在减排方面给出的回报极其有限。这种安排在客观上帮助延长了化石燃料时代的寿命。
与此同时,这些项目又为政治人物提供了“气候领导力”的话术资源,使其可以在不真正触动强大化石燃料利益集团的前提下,宣称自己正在采取行动应对气候危机。
综合审视这 48 起环境冲突案例后,一个结论变得清晰:所谓“虚假解决方案”并非偶然的试错或个别项目的偏差,而是在系统层面上发挥着推迟、稀释化石燃料退出进程的作用。
本文根据《对话》(The Conversation)网站内容,经创意共享许可改写与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