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半数人口无电：微电网被寄予厚望
撒哈拉以南非洲仍有超过 5.6 亿人没有电力供应。其中约 3.84 亿人生活在世界银行认定的“受冲突影响国家”中，这些国家普遍贫困、安全形势恶劣、制度薄弱，使得投资大型电力基础设施的风险极高。
在这种背景下，微电网——通常以可再生能源为主——被国际发展机构广泛视为可行的解决方案。
微电网是什么？
微电网是一个小型、本地化的电力系统，可以独立于国家主电网运行，为特定区域发电和配电。其规模差异很大：
- 小的只连接少数家庭；
- 大的可以为数千户家庭和企业供电。
与许多脆弱或低收入地区常见的小型太阳能家庭系统相比，微电网提供的电力更稳定、容量更大。后者往往只能支持手机充电或照明，而微电网则能为碾磨、冷藏、焊接等小型生产性企业提供足够电力。
“低需求陷阱”：电有了，却卖不出去
微电网面临一个典型的循环难题：
- 运营商需要用户购买电力才能维持运营；
- 但现实中常遇到需求不足、运营成本高的问题；
- 结果是供电难以在财务上自我支撑。
与此同时，没有可靠电力，当地经济又难以发展壮大，进一步压制了用电需求。这就形成了所谓的“低需求陷阱”：
即便电已经接入，如果家庭和企业负担不起足够多、足以支撑生产活动的用电量，电力公司就无法获得维持服务所需的收入。
刚果（金）东部的实验
我们的新研究关注刚果民主共和国东部北基伍省如何应对这一难题。该地区长期深受冲突影响，大部分区域未接入国家电网。
我们是一支环境与发展经济学研究团队，在这一地区开展实地研究已逾十年。当地私营微电网运营商 Virunga Energies 利用丰富的河流资源，在 2014—2019 年间建设了四座电站，形成一个覆盖北基伍的独立电力网络，为戈马市及周边城镇供电。
在研究开展时，这一系统已是北基伍省最大的电力供应商，而该省人口约为 660 万。
我们利用六年的电表数据，配合对 911 户家庭和 291 家小企业的问卷调查，并访谈 Virunga Energies 员工，以了解企业在电力需求高度不确定的情况下如何管理风险。
研究发现，通过公私合作伙伴关系，在公共资金和发展融资的战略性支持下，可以主动培育电力需求：
- 引导企业在微电网附近落地；
- 帮助家庭购置和使用电器。
这表明，仅仅建设微电网远远不够，必须同步推动用电需求增长，否则许多脆弱地区的电气化项目将难以在财务上持续。
冲突地区的用电现实
Virunga Energies 的电价高于国家电力公司的官方费率，但在刚果（金）微电网行业中属于偏低水平。其定价策略主要目标是：
- 覆盖运营成本；
- 逐步回收投资；
- 实现长期盈利。
早期的捐助赠款和发展融资减轻了前期资本投入压力。
研究揭示了三个关键特征：
-
用电高度不均且难预测
不同用户、不同区域用电差异很大，且波动明显，使运营商难以合理规划电网容量和后续投资。 -
用电起点低、增长缓慢
- 新接入的家庭通常只用于照明、手机充电和少量电器；
- 小企业用电相对更多，可支撑冷藏、碾磨、焊接等基础设备运行。
-
冲突直接扰乱电力需求
- 2020 年，一座城镇遭叛军袭击，多数家庭和企业主为躲避危险暂时外逃，当地用电量瞬间下降逾 80%；
- 随后两年，用电逐步恢复；
- 2025 年戈马爆发战斗，电力购买短暂大幅下滑。
即便如此，整体来看，即使在安全形势恶劣的环境中，用电需求仍表现出一定韧性。
为什么很多家庭不接电？
研究发现，电力接入率在不同地区差异明显：
- 戈马市区接入率接近 75%；
- 农村地区约为 25%。
两大主要障碍尤为突出：
1. 土地权属问题
家庭要接入电力，必须出示土地所有权证明。但在刚果东部：
- 土地证办理费用高、周期长；
- 产权纠纷频繁；
- 很多人居住在家族房屋或租住房屋，缺乏正式文件。
这直接限制了大量居民的接电资格。
2. 负担能力不足
研究显示：
- 接电和室内布线费用可能超过 200 美元；
- 远超许多家庭和小企业的承受能力；
- 调查中，多数受访者表示“想用电，但付不起前期成本”。
接电费用本身已部分由赠款和电力公司未来收益进行补贴，但仍难以大幅压低，因为：
- 新接入往往需要铺设线路、安装电表，甚至新建电杆；
- 这些都是高成本投入。
这也解释了为何许多微电网项目容易陷入“低需求困境”。
主动培育需求：如何打破困局？
Virunga Energies 及其合作伙伴并未被动等待需求自然增长，而是主动利用电力推动当地经济发展。
他们发起成立了“Virunga 联盟”，这是一个汇集政府、民间社会和私营部门的公私合作平台。联盟在微电网附近发展可可加工、肥皂生产等工业活动：
- 为电网创造稳定的大用户；
- 同时带动当地就业和收入。
金融工具：让企业用得起电
虽然电价明显低于柴油发电，但许多企业仍依赖柴油机组，原因在于：
- 缺乏资金购买电驱设备和改造生产线。
为此，联盟与银行合作提供小额贷款：
- 企业可分期偿还设备投资；
- 还款直接计入电费账单；
- 不按时还款可能被暂时断电，从而提高还款意愿。
推广电烹饪：从家庭端扩大用电
公司还积极推广电烹饪：
- 向家庭免费发放电压力锅；
- 家庭通过减少木炭支出节省开销；
- 电力公司则通过家庭增加的用电量逐步收回电压力锅成本。
多元收入：碳信用与临时大用户
此外，公司通过以下方式增加收入、提高系统利用率：
- 向本地企业供电，减少柴油燃烧，从而获得并出售碳信用额度；
- 在本地需求尚未完全释放时，将多余电力出售给临时性大用户，如比特币挖矿业务，以提高电站负荷率，直到本地需求逐步增长。
这些举措都依赖于前期的协调和支持：
- 公司成立之初，采用了“混合融资”模式，将捐赠资金与发展金融结合；
- 随着需求增长、运营趋于可持续，公司开始通过贷款扩张；
- 发展机构继续支持电压力锅等需求侧项目。
三点启示：电气化不是单纯技术问题
研究带来三方面重要启示：
-
在脆弱环境中，电气化首先是协调问题，而不仅是技术问题。
仅有发电和配电技术远远不够，还需要围绕电力组织起一整套配套机制。 -
要打破“低需求陷阱”，必须多领域协同。
基础设施建设、金融工具、企业发展支持、土地治理和能源政策需要联动设计和实施。 -
政府与公私合作伙伴关系至关重要，电力不能完全交给市场自发解决。
在高风险、低收入、制度薄弱的地区，单靠市场力量难以完成初始投资和需求培育。
即便在全球最脆弱的地区之一，这种以协调为核心的方法已经开始显现成效。只有当电力被纳入创造生产机会的整体发展战略中，它才有可能真正改变人们的生活。
本文根据 The Conversation 文章改写，遵循创意共享许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