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初创公司与德州图书禁令法案的交汇

2023年，德克萨斯州立法机构就参议院法案 13 号（SB 13）展开辩论。这项法案旨在限制公立学校图书馆中的部分书籍，并扩大家长对学生借阅记录的监督权，引发广泛争议。听证会上，十几位家长、教育者和倡导者出席作证，其中包括史蒂夫·万德勒。

万德勒是一名加拿大企业家，2022 年迁居德州，在达拉斯创立了教育科技初创公司 Bookmarked。该公司宣称可帮助学区管理图书馆藏书，并提升家长对孩子阅读内容的可见性。SB 13 针对的问题，正是万德勒认为其产品可以切入的领域。

SB 13 与相关立法的要求

SB 13 由共和党州参议员安吉拉·帕克斯顿提出。法案要求学区下架被当地校董会认定为“亵渎”“不雅”或“性露骨”的图书，并扩大家长查看子女借阅历史、限制其借阅内容的权利。该法案被视为更大范围政治推动的一部分，其中还包括 HB 900——要求图书供应商对学校图书馆材料进行性内容评级。不过，联邦上诉法院随后以违宪为由，阻止了 HB 900 中评级要求的执行。

万德勒在听证会上公开支持 SB 13，称该法案“赋予家长访问权”，并“要求学区承担责任”。公开记录显示，Bookmarked 至少投入 8 万美元游说支持该法案，之后还聘请德州游说公司 Moak Casey 协助推进相关诉求。

与支持者立场相反，自由言论倡导者则警告，新制度等同于法定审查。PEN America“自由阅读计划”高级顾问塔斯林·马格努森表示，聚合并传播受挑战书单的工具，可能以微妙但重要的方式重塑图书馆藏书结构。她指出，当书籍被标记为在其他学区或州存在问题时，当地社区对学校应为学生提供何种书籍的决策权可能被削弱。

从游说到产品：Bookmarked 的商业模式

在 SB 13 于 2025 年 6 月通过数月后，Bookmarked 开始将其软件明确定位为帮助学区应对新法规的工具。根据提供给《快公司》的营销资料，该平台承诺为校董会标示潜在问题书目，简化审查流程，并通过与图书馆系统集成，让家长直接查看子女的借阅历史。相关借阅数据存储在亚马逊云服务上。

万德勒在接受采访时，将 Bookmarked 描述为“决策支持工具”，而非“审查引擎”。他表示，公司只是展示从互联网上收集到的信息，不对学区应如何处理这些信息提出指示。

据万德勒介绍，这家总部位于达拉斯的公司已在德州 150 多个学区部署软件，覆盖形式包括付费合同和免费试点项目。他称，计划推出的新版本将统一按每名学生 3 美元收费。Bookmarked 目前由天使投资人提供资金支持，在德州获得市场认可后正寻求追加资本。

万德勒表示，公司技术旨在为学区提供一套实用工具，以应对日益复杂的法律环境，同时加强家庭与学生阅读之间的连接。他承认外界担心该系统可能加速图书下架，但坚持称公司在立场上保持中立，“努力做瑞士”，同时也坦言“做瑞士很难”。

OnShelf：以“风险防护”自居的图书监测系统

2025 年 6 月发布并分享给《快公司》的营销资料显示，Bookmarked 将其 AI 驱动平台 OnShelf 定位为学区的“风险防护盾”。该平台通过追踪学校图书馆目录，标记可能因新法规引发投诉的图书，宣称可帮助学区“自信且清晰地应对 SB 13”。

内部文件显示，OnShelf 的运作方式是导入学区图书馆目录，并与一个不断扩展的“受挑战或受限制书目数据库”进行比对。其 AI 引擎每天“扫描并收集”在线数据，包括新闻报道、倡导组织名单和学区记录，以追踪全美范围内被禁或受挑战的图书，并生成“潜在标记”列表。系统还会每周向图书管理员发送自动邮件，总结其馆藏在全国最新挑战趋势下的“健康状况”。

与学区管理者的利益与合作

Bookmarked 的早期发展与一位德州公立学校主管关系密切。现任北德州克鲁姆独立学区（Krum ISD）负责人杰森·科克伦表示，最初的产品构想由他提出，并参与了早期版本的打磨。科克伦目前持有公司少量股权（他称不足 1%），并以非正式顾问身份参与。

科克伦所在学区免费使用该软件，他称此举部分是为避免因持股带来直接采购上的利益冲突。不过，外界也有声音质疑，他同时担任学区领导和供应商股东是否构成利益冲突。科克伦表示，该工具帮助学区识别受挑战图书，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引发冲突的书籍出现在视野中”。

Bookmarked 诞生之际，美国学校图书审查争议正在急剧升温。美国图书馆协会数据显示，2024 年记录到 821 起审查尝试，涉及 2,452 种独特书目，呈现出由组织推动的“批量挑战”趋势，部分行动依赖保守派倡导者编制的书单。相比之下，2001 年至 2020 年的年均被挑战书目仅为 273 种。迄今，德州学区禁用的书籍包括《安全性教育 101：青少年概述》《在我和世界之间》《性别酷儿》和《壁花少年》等。

实际影响：从图书馆关闭到试点纠纷

据《圣安东尼奥快报》报道，Bookmarked 已在多地学区产生实际影响。在奥斯汀以南约一小时车程的新布劳恩费尔斯独立学区，管理人员利用该软件识别出 450 多本可能违反 SB 13 的图书，学区因此关闭图书馆两周，对包括《飞越杜鹃窝》和《使女的故事》在内的书目进行审查。

文学新闻网站 Book Riot 报道，在西德州城市阿比林的早期试点中，该平台发出了超过 300 本书的审查警报。随后，双方关系迅速恶化。阿比林中学教育执行主任林赛·威廉姆森在 9 月的一封邮件中写道，公司“做出了无法兑现的承诺”，据《圣安东尼奥快报》转述。阿比林独立学区未就此回应《快公司》的置评请求。

一位居住在使用该软件学区的家长则向《快公司》表示，试图将孩子完全从系统中移除的过程较为困难，需要多封邮件往来并签署释放表格。

支持者：合规与减负工具

并非所有学区都报告了负面体验。在德州潘汉德尔地区、拥有约 1.15 万名学生的峡谷独立学区（Canyon ISD），管理人员将该软件视为有用的合规工具。该区教学主任丽莎·希尔表示，在全国范围内图书挑战增多的背景下，学区此前缺乏集中跟踪相关信息的手段，“根本无法在广泛范围内跟上这些信息”。

希尔称，该平台是对图书管理员专业判断的补充，而非替代，并符合州政府强调的家长监督原则。她指出，所有图书管理员都拥有图书馆学硕士学位，但现实中无人能够阅读每一本入藏书籍。她认为，该系统为工作负担沉重的学区员工提供了额外可见性。

反对者：从“可见性”到“压力”的担忧

批评者则担心，这种“额外可见性”会迅速转化为对教育工作者的压力。部分家长和倡导者将此形容为“拖网效应”：软件可能向学区推送大量可疑警报，迫使教育者在信息可能不完整或具有误导性的前提下进行筛查。

“德州自由阅读项目”联合创始人安妮·鲁西表示，这种动态可能促使图书管理员在行政部门本已不堪重负的情况下，倾向于快速而非审慎地处理书目，尤其是在 SB 412 通过后，教育者在提供被视为“有害未成年人”的材料方面长期享有的法律保护基本被取消。她强调，维护图书馆本是图书馆学的常规工作，专业图书管理员已接受相关训练。

德州家长、近期一宗联邦图书审查诉讼的主要原告莱拉·格林·利特尔则表示，Bookmarked 是“为不存在的问题提供的解决方案”。

数据缺陷与产品重构

万德勒并未完全否认外界批评。他承认，平台依赖的数据“充其量是不完美的”。即便某些书籍最终在学区保留，它们仍会被标记为被禁或受挑战，相关警报并不总能呈现完整背景。

他表示，平台的角色是呈现信息，而非给出结论。例如，系统可能提示《杀死一只知更鸟》在全国范围内有 20 次被挑战记录，至于学区如何处理，则由当地自行决定。这部 1960 年出版的小说因使用种族歧视性语言和描绘种族主义，在美国多个学区遭到挑战，而该书本身通常被视为对种族主义的批判。

万德勒也坦言，公司在发展过程中“犯了很多错误”，并称这在初创企业中并不罕见。他表示，Bookmarked 目前正在从头重建产品，新版已进入试点阶段，计划于 4 月更广泛推出。新版本将从单纯提供“图书情报”，转向更侧重帮助学区管理 SB 13 所要求的复杂审批流程，例如教师图书提交和委员会审查等环节。

在他看来，SB 13 创造了一套“几乎无法实现”的流程，学区难以凭自身资源完成法律规定的全部工作，而 Bookmarked 试图填补这一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