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皮质醇水平很可能没问题。虽然我不是医生，如果你有疑虑，最好去做个检查。但那些在Instagram和抖音上叫你“非常担心”皮质醇的人，并不了解你的健康状况，他们掌握的信息和我一样多。不同的是，我不会借此推销任何补充剂。
皮质醇成了网络上最受关注的健康“魔鬼”。社交媒体上说，皮质醇过多会导致凌晨三点醒来、出现“皮质醇肚子”，以及照镜子时脸部浮肿。过去五年，美国关于皮质醇的谷歌搜索量大幅上升，搜索词包括“触发皮质醇的食物”、“皮质醇排毒”和“如何降低皮质醇”等焦虑相关内容。Facebook广告库中充斥着数百条提及皮质醇问题的广告，并推销各种所谓的解决方案。
“网络上的很多炒作并不真实，”内分泌学家、美国临床内分泌学会前主席斯科特·艾萨克斯博士说。“Instagram上的痴迷其实是对皮质醇的根本误解。皮质醇是一种我们无法缺少的重要激素。”
皮质醇成了各种疾病的替罪羊，尤其在当下人们对传统医疗体系缺乏信任、渴望快速解决方案的时代。网络上的这种狂热，是健康文化将一个科学概念剥离临床背景，变成赚钱的“反派”典型案例。我采访了多位医生，了解他们对皮质醇热潮的看法，以及人们到底应该多担心它。我的结论是：我们都应该放轻松。
皮质醇是由肾上腺产生的正常健康激素，肾上腺位于肾脏上方，脑下垂体发出信号后分泌。它帮助我们应对压力，调节血糖和血压，并抑制炎症。
皮质醇通常呈昼夜节律，早晨最高（帮助我们醒来），白天逐渐下降，夜晚最低。它会随着一天中的压力、焦虑、运动和进食而波动。
“想想狩猎采集时代，我们用皮质醇来早起狩猎采集，或者遇到熊时逃跑。你需要皮质醇来完成这些，”减肥公司Found高级医学顾问、威尔康奈尔医学院内分泌学家雷卡·库马尔博士说。
这些皮质醇的小幅波动不仅自然，而且有益。它们帮助大脑记忆编码，调节餐后血糖。皮质醇在某些时候应该升高：比如你跑完马拉松后皮质醇会上升，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应该放弃跑马拉松。
确实有人患有严重的皮质醇相关疾病，导致皮质醇持续过高或过低。库欣综合征就是一种因脑下垂体肿瘤或肾上腺结节导致皮质醇长期升高的疾病，症状包括体重增加（尤其是脸部、颈部和腹部）、腹部妊娠纹、高血压和骨质流失。相反，阿迪森病是一种肾上腺功能不足，皮质醇分泌不足，可能导致低血压和体重减轻。这些疾病罕见，需医生通过尿液、唾液和血液检测皮质醇水平及波动来诊断。不要因为网络信息而自行诊断，避免增加焦虑。
“有人说‘我知道我皮质醇水平会高，因为我很紧张’，但检测结果通常正常，”纽约内分泌学家卡罗琳·梅塞尔博士说。她见过多次因皮质醇热潮引发的患者担忧。她刚开始培训时，大家都认为疲劳是“肾上腺疲劳”，肾上腺无法产生足够皮质醇。“这不是一种真实的疾病，”她说。
我承认自己也很容易被网络上关于皮质醇的各种信息——更准确地说是错误信息——影响。谷歌的Gemini AI经常提醒我避免高强度运动以免提升皮质醇水平，所以我借此机会问医生是否应该担心皮质醇导致体重增加，或是否需要调整锻炼计划。库马尔博士迅速指出，AI的信息并非来自医学期刊。“大型语言模型获取建议主要是来自聊天室和Reddit，”她说。她也看到这些信息。“我们都被这些内容针对，感觉很有说服力。我们陷入了‘一定是皮质醇的问题’的回声室。”
并非皮质醇毫无根据，而是人性、算法和文化把这座小山变成了大山。人体是复杂的，有问题就有明显原因和解决方案的想法很诱人。
“像Instagram和抖音这样短视频平台，提供了非常简单易懂的解释，而这通常是个复杂话题，”德保罗大学博士生、健康与社交媒体错误信息研究助理詹妮弗·范德卢普说。人们容易理解这些内容，“即使它们可能不准确。”
你越多接触皮质醇相关内容，算法就越推送给你。告诉算法你不感兴趣，它也可能不会停止广告。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在Instagram和Facebook上看到不感兴趣的广告，选择不再显示，但一周后又出现。广告商可以轻松重新定位用户，展示新广告。你可能没注意到，网络上谈论皮质醇的大多数人和公司，都是想让你掏钱。
“有人想卖东西时，你必须非常怀疑，”梅塞尔博士说。
艾萨克斯博士更直言：“这些补充剂根本没必要。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们有用。”
医疗和科学机构信任度下降，让人们更容易接受网络健康内容。再加上健康领域的政治分歧、“让美国健康起来”运动，以及疫情期间对公共官员的怀疑，形成了信任危机的温床。
“越来越多人觉得不能信任传统医学，觉得必须自己掌控健康，”波士顿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健康法、政策与管理副教授马修·莫塔说。对替代医学的开放态度催生了各种未经证实的疗法和补充剂市场，包括那些声称帮助人们解决根本不存在的皮质醇问题的产品。
美国对补充剂行业监管非常宽松——生产商无需FDA批准安全性或有效性，补充剂通常被视为食品而非药物。这带来了“很多法律灰色地带和营销机会，”莫塔说。更重要的是，企业通常不资助大规模研究来验证补充剂效果，他推测“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没用。”
这意味着许多补充剂可以被宣传为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针对睡眠障碍、压力、脱发、饥饿等多种问题。商家和广告商可以做出这些承诺，因为他们无需证明其真实性。
这套模式很方便：先让人觉得自己有问题，再提供简单解决方案。在Facebook广告库里，我看到有蘑菇、药丸、咖啡伴侣、戒指、播放列表甚至床单的广告，都声称能帮助降低皮质醇水平。
一些医生试图用科学信息对抗网络健康错误信息，包括关于皮质醇的误导。研究显示，医学辟谣活动是有效的。
“为什么我们不能用事实、科学和信息淹没整个领域？”莫塔说。
关于皮质醇的讨论，实际上是关于压力的讨论。我们知道慢性压力会增加高血压、心脏病和抑郁症风险。努力减压是值得赞赏的目标，但生活方式的改变更可能帮助人们更好地控制压力和皮质醇水平。
耶鲁大学精神病学教授、耶鲁跨学科街头中心教授拉吉塔·辛哈博士说，我们的身体会发出压力信号，我们应该关注这些信号。心跳加快、思绪飞快、肌肉紧张、易怒，这些都是压力的迹象。“身体不会告诉你‘去检测皮质醇’，你也不知道怎么检测，但身体给了我们很多压力信号。”
在压力时刻，简单的放松方式不是服用补充剂，而是呼吸。“注意你的呼吸，放慢呼吸节奏，”辛哈博士说，“这会让你的身体放松下来。”
我不是压力或皮质醇方面的专家。问题是，网络上大多数试图吓唬你买产品的网红和商家也不是专家。虽然建议听起来老生常谈，但是真的：如果你担心皮质醇，去找医生，而不是抖音或ChatGPT。
——艾米莉·斯图尔特，商业内幕高级记者，专注商业与经济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