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来几个月里,作为“Bartz诉Anthropic”集体诉讼和解协议的成员之一,我预计会收到一张金额不大的支票。
2025年,因被裁定侵犯数千名作者的版权,开发聊天机器人 Claude 的人工智能公司 Anthropic 同意支付最高 15 亿美元的赔偿金。
起初得知这项和解时,我以为 Anthropic 主要是为了让 Claude 理解我那本被盗用作品的主题——它写的是前社会主义活动家、英国工党政治家与女权主义者艾伦·威尔金森。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Claude 也可能在学习我——政治史学者劳拉·比尔斯——是如何造句、如何组织论证,并据此提炼出一种“劳拉·比尔斯式”的写作声音。
随着证据不断累积,人们越来越清楚:像 Claude 这样的聊天机器人不仅能被训练去复述作者的内容,还可以模仿他们的文风。2026 年 3 月,记者朱莉娅·安格温对 Grammarly 的母公司提起集体诉讼,指控其挪用她及其他作者的身份,用来训练所谓“专家评审”AI 工具——该工具会以各类作者(无论在世或已故)的“声音”给出编辑建议。
换句话说,机器不仅用我的作品学习我的研究对象,也在分析并尝试复制我的写作风格。这种前景,与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预言的“小说写作机器”惊人地相似:文学作品被流水线式生产,个体创作被程序化的机械“万花筒”所取代。
“代替人类思维的是统计平均值”
我开始好奇:Claude 能在多大程度上模仿我的声音?
我先让它“以劳拉·比尔斯的风格”写一篇关于 20 世纪初政治家的短文。生成的文字让我几乎认不出自己。但也许 Claude 只接触过我一本书,素材有限,还不足以真正抓住我的语气。
于是我换了个对象。这一次,我让它模仿奥威尔。奥威尔是我著作《奥威尔的幽灵:21 世纪的智慧与警示》的主角,也是 20 世纪最具辨识度的散文家和文体家之一。
奥威尔的大部分作品已经进入公共领域,因此可以被合法用于训练 Claude。
我给 Claude 的指令是:请“以乔治·奥威尔的风格,论述人工智能,尤其是‘小说写作机器’,对个人身份和思想自由构成的威胁”。
在拥有大量训练文本的前提下,Claude 的表现还算可观:
“这里有一种安慰,任何曾被缓慢剥夺某物的人都熟悉,这种安慰不是否认失去,而是尚未察觉失去。青蛙不会从逐渐加热的水中跳出。公民不会抗议允许思想的逐渐缩小。读者似乎也不会在小说被某种在外观上与之极为相似的东西取代之前为小说哀悼——同样的章节、同样的人物、相似的情感顺序——但其中代替人类思维的是所有先前人类思维的统计平均值。”
最后那句关于“统计平均值”的说法听上去有些做作。但我猜奥威尔大概会欣赏“慢煮青蛙”的比喻。“这里有一种安慰”这样的句式,也确实像是他会写出来的话。

我并不认为有人会把 Claude 的文字和奥威尔的散文混淆。但对于机器生产的“文学”而言,它是否能完全逼近原创艺术,也许并不关键——只要“足够像”,足以充当大众娱乐和消遣,就已经具备市场价值。
果酱、鞋带和书
这正是奥威尔在《1984》中描绘的那种令人沮丧的未来。
在“小说写作机器”的协助下,真理部的工作人员——这个负责控制信息、篡改历史的政府机构——不仅可以批量生产小说,还能流水线式制造“报纸、电影、教科书、电视节目和戏剧”。
他们源源不断地生产“几乎只包含体育、犯罪和占星的垃圾报纸、耸人听闻的五分钱短篇小说”和“充斥性内容的电影”,以及面向大洋洲无知工人阶级“无产者”的廉价色情作品。
这项技术令小说主人公温斯顿·史密斯深感厌恶,他干脆买了一本日记和一支钢笔,开始记录自己的独立思考。相比之下,他的情人朱莉娅——一个反智、性欲旺盛的机械师,负责维修这些机器——则毫不在意,在她看来,“书籍不过是像果酱或鞋带一样必须生产的商品”。
“几秒钟内完成长篇小说”
如今,估计在亚马逊上销售的书籍中,已有数千本是全部或部分由人工智能撰写的。
换句话说,当代的 AI 已经被用来像生产果酱或鞋带那样批量制造“文学作品”。
其中不少作品并非完全由机器生成,而是如 AI 写作工具 Sudowrite 所宣传的那样,由 AI 进行“润色”。该公司宣称,其“重写”功能可以“在保持风格的同时润色你的散文,并提供多种 AI 建议版本供你选择”。这与《1984》中真理部“重写小组”为文本做“修饰”的工作颇为相似。
与此同时,亚马逊上也出现了完全由机器生成的书。AI 写作工具 Squibler 就宣称,只要给出一个大致提示,它就能“在几秒钟内完成长篇小说”。
AI 生成“文学”带来的快速变现空间,意味着未来读者会接触到越来越多此类内容,尤其是在大型语言模型不断升级的情况下。已有研究显示,普通读者往往难以轻易分辨 AI 伪作与原创散文。
去年,我在洛杉矶与一位编剧朋友共进午餐。他告诉我,同行们对 AI 写续集格外紧张。一旦像《速度与激情》这样的系列电影已经建立起固定角色和世界观,观众很可能并不在意新一部是人写的还是机器写的,只要延续熟悉的模式就会买单。
不过,我与 Claude 的这次小实验,至少让我对文学艺术的前景保留了一点乐观。像 Claude 这样的聊天机器人,也许可以吸收并分析“所有先前人类思维的统计平均值”,但在缺乏真实人类经验与感受输入的前提下,很难想象它们能创作出真正意义上的艺术。
人工智能是否能写出下一部堪比乔治·奥威尔的小说或散文,还有待时间检验。但它能够、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会,源源不断地生产通俗小说和类似《速度与激情 25》这样的电影剧本,这一点几乎没有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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