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曼哈顿上城一栋高层公寓内，纽约市警察局金融犯罪特别行动组探长迈克·麦卡弗里（Mike McCaffrey）循着一连串数字线索，找到了他们锁定的票务诈骗嫌疑人。28岁的尼基尔·马塔尼（Nikhil Matani）坐在客厅角落，被手机、笔记本电脑和缠绕的充电线包围。几个月前，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FL）向执法部门报告，Craigslist上出现大量出售比赛门票的广告，但买家从未收到门票。通过IP地址、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账户的追踪，线索最终指向了这间公寓。
调查显示，从2019年1月至2022年12月，马塔尼在网上发布了逾1000条虚假广告，声称出售NFL比赛、NBA总决赛以及各类演唱会门票，骗取了全美超过100名买家的资金。警方当日并未立即逮捕他，但扣押了其电子设备。设备中保存的大量截图、银行记录和私信往来，为检方提供了关键证据：约12万美元的“购票款”通过Venmo和Zelle等点对点支付工具流转，一些受害者在短信中表达对被骗的担忧，马塔尼则以自拍照和驾照照片“证明”身份。
麦卡弗里表示，这些看似日常的数字痕迹，正是调查人员构建案件的基础。
票务诈骗在数字化浪潮中抬头
体育票务是一个全球规模约655亿美元的市场。与此同时，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消费者在各类欺诈中损失超过125亿美元，同比增加25%，其中票务相关诈骗占比不断上升。
票务欺诈早已不限于体育赛事，也广泛波及演唱会和其他现场活动。商业改进局（BBB）的报告显示，在演唱会票务诈骗投诉中，虚假网站占比约38%，其次是Facebook（28%）、Craigslist（9%）和Instagram（8%）。
美国公共利益研究集团（PIRG）消费者监督主任特蕾莎·默里（Teresa Murray）认为，短期内这一问题难以缓解。她表示，相关情况“会在变好之前变得更糟”。
从纸票伪造到数字转型
在社交媒体诈骗和分类广告骗局兴起之前，美国曾出现过大规模纸质门票伪造网络。联邦检察官指控，尤金·史密斯（Eugene Smith）在2016年至2018年间主导了一个跨州伪造团伙，目标锁定高价值赛事，包括休斯顿超级碗LI、明尼阿波利斯超级碗LII、NBA全明星赛和NCAA锦标赛等。
根据庭审记录，史密斯先购买少量真票，再交由同伙利用高端印刷设备复制，然后通过街头、停车场及线上卖家网络分销。这些假票并非简单复印件，而是带有全息图、仅在紫外线下可见的隐形图像以及热致变色墨水等多重安全特征。
NFL副总裁兼法律顾问迈克尔·布赫瓦尔德（Michael Buchwald）回忆称，联盟在纸质门票上嵌入了多种隐蔽和显性的防伪设计，“对有经验的人来说能看出差别，但对急于入场的普通球迷而言，很容易中招”。
检方估算，史密斯网络伪造门票的面值至少为17万美元，实际转售价格，尤其是超级碗门票，远高于票面。案件突破点来自其同伙埃里克·弗格森（Eric Ferguson）的落网与配合。2019年5月，史密斯被判处51个月联邦监禁。
史密斯案被视为纸质票伪造时代的一个节点。到2020年，NFL完成了向全面数字票务的转型，取消实体纸票，改用基于手机的系统和不断刷新的加密条码，旨在从源头上阻断复制和盗用。
布赫瓦尔德表示，数字化后，NFL比赛中大规模实体伪造几乎消失，从此前每场可能出现数百张假票，降至仅有“零星数十起”相关事件。他称，这是数字票务的一项显著成效。不过，他也指出，欺诈并未因此消失，而是转向新的形式。
新型骗局：被盗信用卡、假网站与社交媒体
在追查马塔尼案的同时，麦卡弗里还协助联邦调查局（FBI）处理另一宗涉及国际嫌疑人的案件。该案中，嫌疑人利用被盗信用卡在正规渠道购买真票，再通过线上平台低价转售。门票本身有效，最终损失由信用卡持有人承担，往往要到账单出具后才发现异常。
随着票务全面数字化，围绕不同技术环节的新骗局不断出现：
- 仿冒Ticketmaster或StubHub的钓鱼网站，在热门活动售罄后通过搜索引擎排名吸引急于购票的消费者；
- 被黑客入侵的Facebook账户，骗子冒充账号主人向其好友兜售并不存在的门票，利用熟人信任完成交易；
- 以“身份验证”为名的双重验证诈骗，嫌疑人诱导买家转发手机验证码，从而重置其银行或邮箱密码，窃取账户。
商业改进局统计，从2022年1月至2023年初，收到与票务购买相关的投诉超过2万起。
默里提到，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时代巡回”（Eras Tour）演唱会成为票务诈骗的集中目标之一。她举例称，一对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母女为观看演出飞往亚特兰大，预订酒店并购买配套服装，却在场馆外得知手中门票并不存在，最终只能在外徘徊，损失数千美元。
在她看来，这类案件的影响不仅在于金钱损失，更在于家庭为一次特殊体验所做的长期筹划被彻底破坏。
执法部门面临的难点在于规模和跨地域特征。与史密斯时代依赖实体印刷和线下分销不同，如今的诈骗者可以在任何地点通过电脑实施犯罪，受害者可能分布在另一座城市甚至另一国。通过Zelle和Venmo等点对点支付工具完成的“亲友转账”，一旦资金划出，追讨难度极大。
麦卡弗里指出，许多骗子从不出现在监控画面或目击者视线中，“他们坐在电脑前就能盗取大量资金”。
StubHub内部漏洞案：63.5万美元非法获利
即便是以“保障买家安全”为卖点的平台，也难完全免疫。2022年6月至2023年7月，位于牙买加金斯敦的第三方客服承包商Sutherland Global Services的两名员工，发现并利用了StubHub系统中的一个漏洞。
StubHub是全球最大的票务转售平台之一，作为二级市场，用户在此转售从Ticketmaster等原始渠道购得的门票。当时，平台在用户购票后会生成一个唯一URL，并通过邮件发送给买家用于下载或领取门票。
20岁的泰隆·罗斯（Tyrone Rose）及其同伙发现，他们可以通过内部权限进入StubHub网络中负责生成这些URL的安全区域，并将原本发往买家的邮件重定向至纽约皇后区的同伙邮箱。
根据检方指控，31岁的沙玛拉·西蒙斯（Shamara Simmons）是皇后区的接收方之一。她和同伙下载这些被“截获”的门票，再以高价重新在StubHub上架出售。由于门票是在首次交付后被截取并以不同卖家账户再次出售，系统将其视为两笔独立交易，而非重复销售。
检方称，这一操作几乎是“纯利润”：门票零成本获取，却能以数百甚至数千美元转售。罗斯和西蒙斯等人共截获约350个订单、993张门票，其中大部分为泰勒·斯威夫特“时代巡回”演唱会门票，也包括阿黛尔（Adele）、艾德·希兰（Ed Sheeran）演唱会门票，以及NBA比赛和美国网球公开赛门票。一年内非法获利超过63.5万美元。
外界尚不清楚StubHub具体如何发现该漏洞，但在发现异常后，公司内部安全团队迅速采取行动，通知Sutherland Global Services、纽约皇后区检察官办公室及牙买加执法部门。罗斯及其同伙随即被解雇，StubHub也终止了与Sutherland的合作关系。平台随后确认被盗门票，并在活动前主动联系受影响买家。
罗斯和西蒙斯于2025年2月被捕。罗斯已于10月认罪，等待量刑；西蒙斯否认指控，案件仍在审理中。如被定罪，两人可能面临3至15年监禁。
平台与联盟的应对：技术与流程双重加固
针对上述事件，StubHub通过其FanProtect保障计划，为受害者提供更换门票或全额退款，并在部分情况下给予额外补偿。但对许多消费者而言，机票、酒店和误工等成本往往远超票价本身，这些损失难以完全弥补。
StubHub信任与安全负责人罗布·汤姆林森（Rob Tomlinson）表示，事件发生后，公司大幅收紧了内部访问权限，仅允许“极少数、严格控制的人员”接触票务数据，并对访问行为实施全程监控。同时，平台重构了票务交付流程，更多依赖Ticketmaster和AXS等原始票务供应商的移动转票功能，而非自行生成URL，并对每张票通过内部技术进行筛查。
汤姆林森称，公司采用机器学习模型和多套规则系统，综合分析超过270项与卖家、门票及活动时间相关的信号，为每张票建立“行为画像”。
在更广泛的行业层面，市场对防欺诈技术的投入也在增加。数据显示，全球票务欺诈检测市场在2024年的估值约为18.7亿美元，预计到2033年将增至54.7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约16.2%。
NFL方面，布赫瓦尔德介绍，联盟与国土安全调查局、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等机构合作，在场馆入口设立票务服务点，现场处理门票问题，并在大型赛事前后开展反欺诈宣传。近十年来，NFL还维护一个与Ticketmaster集成的票务网络，涵盖SeatGeek、Sports Illustrated Tickets等多个转售平台。
他表示，通过这些系统售出的门票都带有可完全验证的条码，旨在为买卖双方提供“可靠、便捷、安全”的验证机制。
票务技术本身也在演进。Ticketmaster推出的SafeTix加密条码系统通过动态二维码防止截图和复制，二维码每隔数秒刷新一次。不过，布赫瓦尔德指出，这类技术的部署成本较高，大型场馆和联盟更易承受，而许多小型场馆仍依赖PDF电子票，只要这种形式存在，相关漏洞就难以彻底消除。
他认为，较不发达场馆全面采用新技术仍需时间，“完全普及需要相当长的过程”。
消费者行为仍是关键一环
除了技术和制度层面的防护，行业还面临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消费者习惯。2024年Ticketmaster数据泄露事件曝光多达5.6亿名客户记录后，平台加强了密码安全和多因素认证的推广力度。但默里指出，许多用户仍未采取最基本的安全措施，在面对愈发复杂的票务骗局时处于劣势。
她表示，一些在热门活动面前“非常渴望购票”的消费者，往往会在关键时刻放松警惕，从而做出错误决策。
默里、麦卡弗里及其他专家给出的建议包括：
- 尽量避免向不认识的个人购票，即便是熟人也需保持谨慎；
- 不使用Zelle或Venmo等缺乏欺诈保护的点对点支付工具购票；
- 优先使用信用卡支付，以便在《公平信用账单法》框架下享受争议处理保护；
- 仅通过经国家票务经纪人协会等机构认证的授权转售商购票；
- 不向任何人透露手机验证码，即使对方自称为“身份验证人员”；
- 在无法确认票源可靠性时，愿意放弃购票机会。
默里在面向消费者的指引中写道，如果对门票真伪存疑，“宁可不买”，否则可能花费远超活动时长的时间去处理诈骗后续和资金追回问题。
案件进展与持续风险
在马塔尼案中，法院最终判处其15个月联邦监禁，并责令赔偿8.8万美元。法官在判决时拒绝了缓刑请求，认为这并非“冲动犯罪”，而是对体育迷的“系统性伤害”。马塔尼已于2025年5月获释，因减刑和良好表现服刑时间短于原判。
尤金·史密斯在服满大部分51个月刑期后，于2022年8月获释。罗斯仍在等待量刑，最高可能面临15年监禁；西蒙斯否认指控，案件尚未结案。
尽管部分案件已有判决或进展，执法和行业机构认为，类似诈骗仍在大规模发生。过去五年，FBI互联网犯罪投诉中心记录的各类诈骗累计损失超过505亿美元，其中票务诈骗是增长最快的类别之一。在全球655亿美元的票务市场中，犯罪手法的演变速度持续对现有防御体系构成挑战。
汤姆林森表示，让他最为担忧的是“无法预知下一步会出现什么样的新手法”。
在纽约，麦卡弗里如今仍会通过SeatGeek购买大都会队比赛门票。他称，自己非常清楚潜在风险，因此愿意为“可信渠道”支付额外费用。他表示，相比通过不受监管的第三方交易节省少量手续费，更看重的是“走出地铁站时，知道自己一定能进场”的确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