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特朗普总统宣布对进口商品实施大规模关税，并将其称为“解放日”。此后的一系列关税举措引发经济和政治不确定性，部分企业至今仍在消化相关影响。

在经历多轮关税调整后，一些行业整体冲击有限，但零售、汽车、消费包装品和制药等面向消费者的行业，正在适应全球供应链的新格局，并在经营和风险管理上作出调整。

AlixPartners供应链专家 Venky Ramesh 表示，美国企业管理层被迫重新审视采购来源，“不再只是考虑能不能进口”。他指出，大约 80% 至 85% 的成本发生在美国国内，这意味着企业要么自行吸收关税成本，要么将其转嫁给客户，或两者兼而有之。

关税政策反复与企业应对

2025 年 4 月 2 日，特朗普在白宫玫瑰园宣布对多国实施广泛关税，并对未特别列出的国家统一征收 10% 的基准关税。随后数月，随着特朗普与部分国家达成协议并撤回部分更为严厉的措施，相关政策出现明显波动。

在关税和贸易政策频繁变化的背景下，过去一年企业被迫提高灵活性并推动供应链多元化。将生产和采购从中国、越南或墨西哥等国转移，虽有助于降低部分进口成本，但对许多行业而言仍是复杂且耗时的过程。

Ramesh 称，在关税实施初期，他看到部分客户采取“激进”措施应对成本上升，但随着政策不断变化，企业开始放缓调整节奏，转而投入更多资源进行情景模拟和风险建模。他强调，供应商基础的迁移不可能一蹴而就，企业正循序推进，以实现供应链多元化。

2026 年 2 月 20 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依据 1977 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实施的特定国家“互惠”关税违宪。但在判决数小时后，特朗普宣布根据 1974 年《贸易法》第 122 条实施新的 10%“全球关税”，期限为 150 天，并随后表示将税率提高至 15%。

与此同时，依据 1962 年《贸易扩展法》第 232 条、以国家安全为由针对特定进口商品征收的关税仍在实施，主要涉及钢铁、半导体、铝及其他产品。

Ramesh 指出，2025 年美国整体进口额实际上高于上一年，部分原因是企业在年初提前备货。他认为，过去一年的关税政策在文化层面改变了美国企业的运营方式。“供应链已成为任何企业极其关键的组成部分，这在过去一年发生了真正的变化。”他表示，企业在决策上更加审慎，对政策变化的敏感度较一年前有所下降，整体运营趋于稳定。

在特朗普关税政策进入第二年之际，多数面向消费者的行业仍在调整中。

零售：供应链更灵活，小企业承压更大

在各行业中，零售业被认为是受关税冲击最为明显的领域之一。拥有多元收入来源和较强议价能力的大型零售商，如沃尔玛，相对承压较小，而规模较小的零售企业则受到更大影响。

多家零售商表示，尽管最初预计新关税将对收入和盈利造成严重冲击，但通过调整采购策略、分散生产基地、降低对单一国家的依赖，整体上避免了贸易战初期所担忧的“重创”。

家得宝首席财务官 Richard McPhail 在 2 月底接受 CNBC 采访时表示，公司正在推进一项目标，即任何美国以外单一国家的采购占比不超过 10%。目前，家得宝销售商品中超过一半来自美国本土。

Coresight Research 总裁 Max Kahn 指出，过去一年零售供应链被迫变得更加灵活。他表示，疫情期间零售商已开始增强供应链弹性，而过去一年的关税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进程，“系统冲击或意外事件现在更像是常态”。

关税也推动部分商品终端价格上升。沃尔玛、百思买和梅西百货等零售商提高了部分产品售价，同时寻求通过其他方式压缩成本。不过，在最近几个季度的财报沟通中，多家零售企业管理层对关税前景保持谨慎态度。

今年早些时候，最高法院的裁决被视为有利于高度依赖东亚供应链的服装企业，但不确定性仍然存在，各公司对关税影响的处理方式不尽相同。

Abercrombie & Fitch 在 3 月的展望中，明确将最新 15% 关税纳入假设情景，成为首批在指引中直接反映新关税的零售商之一，但并未预测或量化 IEEPA 关税被废除后可能获得的退款。

American Eagle Outfitters 则在 3 月表示，其第一季度及全年指引仍基于 IEEPA 关税假设，尚未将最高法院最新判决纳入考量。

Gap 也未将近期关税调整纳入 2026 年展望，但公司指出，由于新关税税率低于许多国家此前适用水平，未来几个季度有可能发布更为乐观的指引。

Dollar Tree 首席财务官 Stewart Glendinning 上月表示，公司已在最高法院判决前为现有库存缴纳相关关税，因此不预期会出现显著节省。他同时提到，近期可能出现的政策变化以及中东冲突带来的运费和其他成本风险，令公司在评估关税利好时保持谨慎。

业内人士认为，这类表态反映了零售业面临的新现实：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已成为影响未来一年经营预期的众多变量之一。

汽车：成本大幅上升，结构性调整持续

汽车行业被视为受特朗普贸易和关税政策影响最为严重的行业之一。无论是外国车企还是美国本土制造商，都因关税承担了数十亿美元的额外成本。

丰田预计，其财年因美国关税产生的影响约为 1.4 万亿日元（约合 95 亿美元）。底特律三大车企——通用、福特以及克莱斯勒母公司 Stellantis——去年合计损失约 60 亿美元。

汽车行业主要受到第 232 条关税的影响。不过，相关影响未达到部分市场参与者此前的悲观预期。特朗普政府去年决定“解除叠加关税”，避免对同一汽车零部件和整车重复征税，从而减轻了部分压力。

通用汽车首席财务官 Paul Jacobson 在 1 月 27 日的季度财报电话会上表示，公司预计 2026 年的净关税成本将低于 2025 年。通用 2025 年因美国关税造成的损失约为 31 亿美元，低于此前 35 亿至 45 亿美元的预估区间。

包括通用在内的多家车企通过调整供应链布局、提高本土化程度等方式，试图抵消关税带来的额外成本。通用的竞争对手福特在 2 月对 CNBC 表示，正继续与特朗普政府合作，推动“强大且具全球竞争力的美国汽车行业”相关政策。

国际车企方面，全球最大汽车制造商丰田及其日本同行日产、本田均宣布计划增加在美国的本土生产，并从美国向日本出口部分车型，以回应特朗普政府的关切。

消费包装品：原材料受限，成本传导路径各异

多数消费包装品企业在美国境内生产成品，但关键原材料仍依赖进口，例如用于尿布和卫生纸的纸浆，以及用于汽水和啤酒罐的铝材。在这些领域，供应链转移空间相对有限，难以像零售或汽车行业那样快速调整。

关税普遍推高了制造商成本，但不同企业的应对策略存在差异。

香料制造商 McCormick 曾警告投资者，关税可能导致其 2025 财年成本增加约 7000 万美元，原因是黑胡椒、肉桂和香草等原料价格预计上涨。通过削减开支、提高售价以及从关税较低国家采购替代原料，该公司最终将关税影响控制在约 2000 万美元。

消费包装品巨头宝洁在 7 月表示，关税对公司造成的影响约为 10 亿美元，公司已对约 25% 的产品提价。啤酒制造商 Constellation Brands 则称，铝关税预计将使其 2026 财年利润减少约 2000 万美元。

宝洁首席财务官 Andre Schulten 在 7 月的财报电话会上表示，这些关税对公司 2026 财年核心每股收益增长构成约 5 个百分点的阻力。公司将通过提高采购灵活性、提升生产效率以及在受影响品类和市场实施创新定价等方式，努力减轻冲击。

并非所有消费品企业都选择将成本完全转嫁给消费者。拥有 Folgers 和 Cafe Bustelo 咖啡品牌的 J.M. Smucker 原计划因关税上调包装咖啡价格——这将是该财年内的第三次涨价，原因包括咖啡收成不佳。但公司最终放弃涨价，选择自行吸收约 7500 万美元的利润损失。Smucker 管理层提到，一项将绿咖啡及其他农产品排除在关税之外的行政命令，是公司作出这一决定的重要因素之一。

制药：药价协议缓冲关税压力

与部分行业相比，制药行业整体表现相对稳健，部分原因在于特朗普政府近期推动的药价协议。

自去年 11 月以来，十多家大型制药企业与特朗普签署了降低新药和已有药品价格的协议。参与企业包括辉瑞、礼来、默克、吉利德和百时美施贵宝等美国公司，以及诺和诺德、葛兰素史克和诺华等海外制药商。特朗普政府在周四表示，已有 13 家企业签署协议，另有 4 家仍在谈判中。

这些协议被特朗普称为“最惠国”政策的一部分，将美国药价与海外较低价格挂钩。作为交换，签约企业获得为期三年的制药关税豁免，前提是进一步加大在美国本土制造方面的投资。

与此同时，总统对尚未与政府达成协议的品牌药品征收新关税。相关措施预计仅影响少数企业。根据政策安排，专利药及其活性成分将被征收 100% 关税，但存在豁免路径。对于计划将生产迁回美国的企业，政府表示将先征收 20% 关税，并在四年后提高至 100%。

在与特朗普达成协议前的数月，关税威胁及争取政府支持的需要，促使制药行业在多年国内制造萎缩后启动新一轮美国本土投资。

例如，AbbVie 在去年 4 月宣布，未来十年将在美国制造及相关能力方面投资逾 100 亿美元，包括建设四座新工厂。强生则在 2025 年 3 月表示，将投资逾 550 亿美元在美国新建四座工厂。

上述动向显示，在特朗普关税政策实施一年后，多数行业仍在通过调整供应链、价格策略和投资布局，持续应对政策不确定性及成本变化。

—— 文中信息综合自 CNBC 记者 Gabrielle Fonrouge、Melissa Repko、Michael Wayland、Amelia Lucas 和 Annika Kim Constantino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