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末，明尼苏达州再度发生联邦移民执法人员致死美国公民事件，引发当地企业界罕见集体表态，公开对当前局势表达关切。这是特朗普总统去年重返白宫以来，美国大型企业高管少有的公开动作之一。

过去数月，随着特朗普政府扩大移民执法行动，企业高层大多保持沉默。国土安全部近几周向明尼苏达州派出数千名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和边境巡逻队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引发与抗议者的多次暴力冲突。

第二名美国公民死亡后企业集体发声

1月24日，联邦特工在明尼阿波利斯枪杀重症监护护士亚历克斯·普雷蒂（Alex Pretti）。事件发生后，更多企业高管开始打破近一年的沉默。次日，数十名明尼苏达州企业负责人联名致信，呼吁州内“立即降级紧张局势”。

这封公开信措辞谨慎，没有提及普雷蒂姓名，也未点名特朗普或其具体政策。签署者以集体名义发声，而非个人单独表态，显示企业在政治高压环境下仍保持高度克制。

分析人士指出，这种谨慎反映出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内对权力工具的使用方式。特朗普此前曾起诉媒体公司、律师事务所、大学和银行，并多次威胁对企业展开监管审查或重新评估政府合同。

耶鲁管理学院教授杰弗里·索能菲尔德（Jeffrey Sonnenfeld）在接受CNBC采访时表示，企业领导人“不愿单独发声，因为害怕”，他们担心遭遇“勒索、胁迫、恐吓”，并称报复性行为“非常严厉”。

个别CEO率先公开批评

在普雷蒂遇害前几天，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成为首位公开批评特朗普移民打击政策的知名美国CEO。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一场访谈中，他谈及ICE在明尼苏达的执法画面时说，不愿看到“5个成年男子殴打小个子女性”的场景，并呼吁在移民问题上“稍作冷静”。

《经济学人》总编辑扎妮·明顿-贝多斯（Zanny Minton Beddoes）当场表示惊讶，称她“真切感受到美国CEO不愿批评的态度”，并形容美国存在“恐惧氛围”。戴蒙回应称，他多年来一直呼吁移民改革，并表示自己已经明确表达立场。

戴蒙发言次日，特朗普起诉摩根大通及戴蒙本人，索赔50亿美元，理由是该行在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遭袭后关闭了他的银行账户。特朗普在戴蒙达沃斯发言前几天已公开警告将提起诉讼，但这一时间点被视为对企业界的信号：若被视为冒犯总统，可能面临法律和监管层面的回应。

卡托研究所政策分析师塔德·德哈文（Tad DeHaven）表示，如果你是企业CEO，“这个人有能力让你的股票暴跌”，并称该届政府“将其所有可用权力杠杆武器化”。

在普雷蒂遇害后的几天里，科技行业也出现公开表态。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在发给员工的Slack消息中称，“爱国的一部分是美国人的责任去反抗权力过度扩张”，并表示“ICE的行为已经走得太远”。

苹果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Tim Cook）则在周二给员工的内部信中表示，自己“为明尼阿波利斯的事件感到心碎”，呼吁“降级紧张”，并透露已私下向特朗普表达担忧。

白宫语气转变与预算博弈

在企业公开信和多方压力下，特朗普近日在谈及国土安全部在明尼阿波利斯的部署时，语气有所软化。他使用了与企业公开信类似的“降级紧张”表述，并称与明尼苏达州州长蒂姆·沃尔兹（Tim Walz）进行了“非常尊重”的通话。

不过，特朗普尚未宣布撤回ICE特工，撤离时间也未有明确安排。

这一语气变化出现在另一项政治压力升温之际。本周晚些时候，联邦政府部分关门的风险上升。民主党方面誓言反对为国土安全部拨款，主要原因是反对政府在明尼阿波利斯的行动。

专家指出，普雷蒂之死及其最后时刻的视频和分析在网络上的广泛传播，显示企业界对政府行动的容忍度存在边界。

明尼阿波利斯是Target、联合健康集团（UnitedHealth）和3M等大型企业总部所在地，已成为企业领导人在政治紧张加剧背景下，如何以及何时介入公共议题的试验场。

从旧金山到明尼阿波利斯：企业影响力与执法升级

企业领导人此前曾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联邦执法部署。去年秋天，特朗普原计划在旧金山加强ICE执法，但在与湾区多位企业高管（包括Salesforce首席执行官马克·贝尼奥夫和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对话后，相关计划被取消。

自去年底起，ICE和边境巡逻队员大规模进入明尼苏达，展开名为“地铁突击行动”的行动。视频画面显示，特工在行动中推搡抗议者、拘留儿童、向示威者喷洒化学刺激剂，并至少两次开枪。这一行动延续了此前在芝加哥和新奥尔良等城市的类似部署，引发对机构权力过度扩张的担忧。

企业发声意愿下降

在普雷蒂遇害后几天，CNBC对34家企业领导人就ICE在明尼苏达的存在进行闪电调查。结果显示，56%的受访者认为，如今在社会和政治议题上发声“更加困难”。

仅有一位受访企业领导人表示曾公开谈论明尼阿波利斯局势。约三分之一受访者认为此事与自身业务无关，21%仍在考虑是否公开表态，18%则担心遭到特朗普政府报复。

尽管对外保持沉默，部分企业承认执法行动已对员工产生直接影响。约15%的受访企业表示，过去12个月内有员工受到ICE执法的直接波及。

晨咨（Morning Consult）美国政治分析师伊莱·约克利（Eli Yokley）指出，除了担心白宫报复，企业也顾虑激怒分裂的美国公众。他表示，许多企业担心所谓“觉醒”文化的反弹，尤其是面向消费者的品牌，在高度极化的环境中“最不想涉足的就是政治”，因为“公众反应可能非常激烈”。

公众对企业角色看法分化

晨咨1月20日对约1000名美国成年人的调查显示，公众对企业领导人是否应就特朗普及其政策发声看法不一。

40%的受访者认为，批评特朗普的CEO是在负责任地行事，但仅有28%认为，当他们不同意总统政策时应公开发声。约38%的受访者表示，如果CEO公开赞扬特朗普，他们会对该公司评价降低，而25%则表示会更看好该公司。

在移民执法问题上，公众对企业角色同样分裂。23%的受访者认为企业应全面配合ICE执法，22%则认为企业应积极抵制。

Target态度变化引发关注

作为明尼阿波利斯最知名的企业之一，Target的应对被视为企业立场变化的缩影。

2020年，乔治·弗洛伊德被警察杀害四天后，Target首席执行官布莱恩·科内尔（Brian Cornell）曾发表措辞强烈的公开声明，将弗洛伊德之死称为谋杀，并点名其他被执法部门杀害的黑人。他当时承诺，Target将支持多样性和包容性，响应在全美迅速扩散的“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本月初明尼苏达州居民蕾妮·古德（Renee Good）被ICE特工击毙后，Target高层未发表公开声明。公司内部流传的一份人力资源部门备忘录承认员工正经历“各种情绪”，强调公司关注员工和顾客安全。

备忘录附带的常见问题解答指出，Target“没有与ICE的合作协议”，并称包括ICE在内的联邦特工依法有权在无搜查令的情况下进入其停车场和面向顾客的店铺区域。

本周一，Target即将上任的首席执行官迈克尔·菲德尔克（Michael Fiddelke）向员工发布视频信息，更直接提及当前事件，但未呼吁ICE特工撤离该市，也未要求对两起枪击事件进行审查。他在讲话中未提及古德、普雷蒂或特朗普的名字，仅表示，“我们社区的暴力和生命损失令人极为痛心”，“我知道这让全国许多人感到沉重，我也是如此”。

Target近年来在政治和社会议题上已多次遭遇来自不同阵营的抵制。一些特朗普支持者和自由派批评者分别指责该公司在多样性、公平和包容项目上要么让步、要么不够坚定，这也被视为其当前谨慎态度的背景之一。

当地宗教团体施压企业更强硬表态

在明尼阿波利斯，当地宗教领袖则认为，大型企业有责任在当前局势中发挥更大作用。

过去三周，一群宗教领袖呼吁Target对ICE在明尼阿波利斯的行动采取更强硬立场，尤其是在古德遇害次日，两名Target员工（均为美国公民）被ICE特工带走之后。

这些宗教领袖认为，Target与其他明尼苏达公司联名的公开信力度不足。明尼阿波利斯救世主路德教会牧师玛莎·巴德韦尔（Martha Bardwell）表示，这封信“几乎比沉默更糟，因为感觉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我们知道如果特朗普会听任何人，企业领导人拥有很大权力。我们期待CEO们明确表态，发挥他们的影响力。”

巴德韦尔是明尼阿波利斯双城地区一小群牧师中的一员。上周，他们与Target首席执行官科内尔会面，敦促公司加强回应。据这些牧师表示，会面结束时，他们并未从Target获得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