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曾普遍预期，美国并购活动将在2025年迎来强劲反弹。然而，从实际表现看，市场更接近“断续复苏”：头部大额交易频现，但整体交易数量不升反降。

根据Pitchbook数据，截至12月15日，美国今年约有13,900笔并购及私募股权交易，低于2024年同期拜登政府最后一年的15,940笔。不过，在多笔超大规模交易带动下，2025年美国交易总额约为2.4万亿美元，高于2024年的约1.83万亿美元。

今年签署的代表性大额交易包括：联合太平洋拟以850亿美元收购诺福克南方；Netflix拟以720亿美元收购华纳兄弟探索的流媒体及影视资产；电子艺界拟以约500亿美元完成私有化。这些交易在头条新闻中格外抢眼，但并未改变整体交易活跃度走弱的现实。

Clifford Chance美洲区并购业务联合主管本杰明·西贝特指出，从新闻标题看，当前似乎是“史上最佳并购市场”，但深入分析这些大单背后，可以发现市场整体活跃度并不高。

从结构上看，中端市场交易尤其疲弱。标普全球（S&P Global）对截至11月的交易分析显示，大型并购显著抬升了整体金额数据，而中小规模交易数量明显不足。

摩根大通全球咨询及并购主管阿努·艾延加在该行近期播客中表示，今年是过去十年中“巨额交易”最活跃的一年，这类交易数量约为去年的两倍，“规模的重要性达到历史新高，市场为规模溢价创下纪录”。

从历史对比看，2021年仍是过去十年美国并购最活跃的一年。在当时低利率环境下，截至2021年同期，美国共记录19,666笔交易，总估值约5.55万亿美元。

关税与高利率压制上半年交易

多位高管、律师和投行人士表示，2025年并购的疲弱主要集中在上半年。特朗普政府频繁发布关税相关公告，扰动金融市场，令企业管理层难以评估政策影响。

年初，跨行业的顾问和银行家普遍认为，新一届政府将带来更顺畅的并购审批流程和更友好的监管环境。此前，拜登政府下的联邦贸易委员会曾阻止多起大型消费品并购案。

但随后，特朗普发起贸易战并推出所谓“解放日”关税。4月，他宣布对180多个国家实施“互惠关税”，令企业对未来前景更加迷茫。“宏观经济不确定性”成为公司业绩更新和投资者电话会议中的高频表述，高管在关税走向不明的情况下，对制定中长期计划和发布业绩指引态度谨慎。

毕马威美国汽车行业负责人莱尼·拉罗卡对CNBC表示，市场此前预期关税会带来一定干扰，但未料到会“严重拖慢进程”，围绕未来政策走向的不确定性使整体并购活动陷入停滞。

除汽车制造商外，零售和消费品企业同样受到冲击，难以判断是否以及如何将尚未确定的成本转嫁给已承压的消费者。

波士顿咨询集团10月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消费领域整体交易价值较上年同期下降17%。与此同时，工业、能源和医疗保健领域的交易价值则有所增长。

Pitchbook数据显示，截至12月中旬，美国零售领域共完成227笔交易，低于去年同期的296笔，但交易总估值超过400亿美元，高于2024年同期约284亿美元。

在此背景下，人工智能相关投资的大幅增加，以及美联储维持相对高位的利率水平、推高融资成本，使得2025年大部分时间内的并购环境更加复杂。

摩根大通全球资本市场主管凯文·福利在播客中形容今年市场“像坐过山车”。他表示，“解放日”之后市场经历约六周的停滞，随后不确定性被逐步消化，情绪转向积极，部分受益于人工智能投资的长期利好、对美联储政策更具支持性的预期，以及政府被视为“亲商”的财政政策，这些因素共同提振了股债市场情绪。

上周，美联储今年第三次降息获批，但委员会投票显示，未来进一步降息的路径仍不明朗。特朗普持续向美联储施压，要求更大幅度降息，同时在其他政策领域保持高调干预，令各行业难以预测政策走向。

汽车与媒体：政策变化拖慢整合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前，汽车行业内部人士和观察人士普遍认为，经历多年零部件短缺和电动化转型的汽车供应商行业有望迎来整合潮。

但联邦全电动车税收抵免项目的终止，迫使多家车企调整电动车战略并重新设计产品线。福特汽车本周一宣布，将因电动车计划调整计提195亿美元减值。

政策转向叠加车企应对关税和成本上升的压力，拖慢了汽车行业的交易节奏。毕马威数据显示，去年全球工业制造（含汽车）交易超过8,800笔，总额达3,037亿美元，交易数量较前一年增长3.1%，但去年第四季度明显回落，这一趋势延续至2025年。

截至今年第三季度，汽车行业交易量同比下降19.9%，为毕马威工业制造细分领域中降幅最大的一类；该大类整体（包括航空航天、运输物流等）则下降3.6%。

媒体行业也面临类似局面。媒体公司有强烈整合意愿，但在特朗普政府下的审批过程中屡遇波折。

广播电视台运营商Nexstar Media Group正等待联邦监管规则调整（或重大豁免），以完成其对Tegna的62亿美元收购。尽管联邦通信委员会（FCC）主席布伦丹·卡尔支持取消沿用数十年的相关规则，但改革推进缓慢，且特朗普近期公开反对广播行业并购。

年初，特朗普对多元化、公平和包容（DEI）项目的反对态度似乎也影响了监管审批。Verizon终止DEI政策，以推动其200亿美元收购宽带供应商Frontier Communications获得FCC批准。

Paramount与Skydance的合并案在今年夏天落地，历经近一年搁置。FCC批准时，卡尔指出Skydance没有DEI项目，并同意新公司不设此类计划。此前，Paramount已根据特朗普行政命令终止DEI政策。

Paramount Skydance交易获批后不久，Paramount同意向特朗普支付1,600万美元，以了结特朗普就CBS编辑前副总统卡马拉·哈里斯“60分钟”采访提起的诉讼。

目前，Paramount Skydance正谋求与华纳兄弟探索合并。在Netflix宣布收购华纳兄弟探索的流媒体及影视资产后不久，Paramount Skydance发起敌意收购。该公司认为，相较Netflix，其获得特朗普政府批准的可能性更高。不过，华纳兄弟探索本周已建议股东拒绝该要约。

生物医药与银行业：年末回暖

进入下半年，随着市场参与者逐步适应特朗普政府下的新常态，交易活动有所回升。即便是今年大部分时间受到政策冲击的生物技术和制药行业——包括关税影响以及在罗伯特·F·肯尼迪 Jr.领导下联邦机构的大幅调整——在2025年末中端市场交易也出现回暖迹象。

Stifel全球医疗保健集团董事总经理Tim Opler表示，大型制药公司收购小型生物技术企业的案例增多。虽然活跃度尚未恢复到2021年的高位，但多重因素正在推动交易回升，包括大型制药企业填补专利到期带来的收入缺口、充裕的现金储备以及创新管线前景等。

安永美洲生命科学负责人Arda Ural对CNBC表示，许多此前被视为“重大不确定性”的地缘政治因素，如今在很大程度上已被市场消化。

尽管特朗普及美国政策制定者在人工智能和半导体等技术领域推行更具保护主义色彩的政策，制药企业对与中国生物技术公司的合作兴趣反而有所增加。例如，辉瑞与中国生物技术公司3SBio达成最高60亿美元的癌症药物许可协议。

制药公司也在积极布局肥胖症等热门治疗领域，包括已在该领域占据优势的企业。辉瑞近期在与诺和诺德的竞争中胜出，收购肥胖症生物技术公司Metsera，后者管线中包括潜在的每月一次给药方案。

年末交易活跃度上升，使部分市场参与者开始预期2026年并购活动有望全面回暖。银行业在大额交易之外也出现更多动作。

摩根大通全球投资银行覆盖主管多萝西·布莱辛在播客中表示，客户在年初持“谨慎乐观”态度，并迅速适应持续存在的关税、宏观经济和地缘政治不确定性，“随着时间推移，不确定性逐渐成为常态”。

据Stephens银行家Frank Sorrentino援引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数据，今年下半年银行业宣布的交易数量较上半年激增88%，交易总额接近四倍增长至390亿美元。

区域性银行整合部分受到激进投资者推动。对冲基金HoldCo今年已介入多家总资产超过2,000亿美元的银行。CNBC此前报道，HoldCo曾向Comerica施压，要求其寻找买家，后者最终同意以109亿美元出售给竞争对手Fifth Third，成为今年最大银行并购案。

Sorrentino表示，去年年底市场对监管环境放松的预期“已经兑现”，并称目前交易审批时间“可能缩短了一半”，他个人“从未见过类似情况”。

他认为，当前健康的交易窗口可能持续一至两年，部分银行在未来12个月内甚至可能完成两到三笔收购。他指出，如今获批的交易类型，在上一届政府下“根本不可能获批”。

Truist分析师布莱恩·福兰表示，投资者目前关注大型银行是否会宣布自身的并购计划，以弥补产品线空缺，甚至探索两家大型机构合并的可能。他称，“窗口已开启，感觉每个人都在审视自己的选择”。

（文中数据及表述均据CNBC报道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