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菲兰在看到一张招募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退伍军人参与临床试验的传单前，从未听说过MDMA。这种更广为人知的名称是“摇头丸”或“莫莉”的精神活性物质，如今被她视为改变人生轨迹的关键一环。

菲兰1999年加入美国陆军预备役，2003年被派往伊拉克。她回忆，在接受MDMA辅助治疗时，仿佛“背着的沉重大背包被放在海滩上，一点一点拆开，再把每件小东西放到海浪里”，形容的是一种逐步释放多年创伤负担的感受。她表示，这种体验更像是在受控环境中直面创伤，而非单纯的“醉酒”状态。

菲兰只是少数通过临床试验接触迷幻药辅助疗法的美国人之一。随着相关研究推进，这类疗法距离更广泛应用的距离正在缩短，为患者提供新选择，也为企业带来商业机会，同时引来更多关于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审视。

行政命令推动研究提速

今年4月，特朗普总统签署一项行政命令，旨在加快迷幻药物在严重精神疾病治疗中的研究进程。根据白宫发布的文件，该命令配套向三家开发迷幻药或类似MDMA疗法的机构发放优先审查券，包括上市公司 Compass Pathways（CMPS）、Usona研究所和Transcend Therapeutics，以加速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审评流程的部分环节。

白宫在文件中称，迷幻类化合物“在临床研究中显示出潜力，可用于治疗那些在完成标准治疗后病情仍持续存在的严重精神疾病患者”。这一表述与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对大麻及其他管制物质的强硬立场形成对比，被视为政策方向上的显著变化。

消息公布后，Compass Pathways等迷幻药开发商股价出现上涨。一些华尔街分析师认为，这一行政命令有望为长期被视为边缘的迷幻药领域带来更多合法性和政策支持。不过，科学界对相关疗法的争论仍然激烈，行业未来发展空间存在不确定性。

迷幻药物临床研究进展不一

目前，迷幻药物研究多聚焦于特定精神疾病：赛洛西宾（存在于所谓“迷幻蘑菇”中）主要与抑郁症治疗相关，MDMA辅助疗法用于PTSD，LSD则被用于焦虑症研究。赛洛西宾和伊波加因通常被归类为“经典迷幻药”，而MDMA在技术上被归为“共情剂”，但在临床实践和监管讨论中，MDMA辅助疗法通常被纳入更广义的迷幻医学范畴。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迷幻与意识研究中心研究员布兰登·韦斯指出，各类化合物之间存在显著差异。“重要的是要认识到这些药物都是非常不同的。伊波加因和其他迷幻化合物具有不同的安全特性和风险。”

由非营利组织“多学科迷幻研究协会”（MAPS）赞助的一项后期临床试验显示，大约71%的重度PTSD参与者在接受MDMA辅助疗法后，不再符合该疾病的诊断标准。然而，FDA在2024年拒绝了一项MDMA辅助疗法的新药申请，理由包括对上述后期研究设计的担忧以及需要更多数据。一些迷幻药研究者认为，这一决定显示监管机构在公众兴趣升温的背景下仍保持谨慎态度。

美国以外，一些国家已开始放宽相关限制。澳大利亚在2023年成为首个允许授权精神科医生为特定心理健康状况开具MDMA和赛洛西宾处方的国家。加拿大、瑞士和英国的研究人员也在扩大迷幻辅助疗法的临床研究。

不过，韦斯强调，并非所有迷幻化合物都具有相同的风险水平或证据基础。“迷幻化合物具有不同的安全特性和风险。伊波加因特别具有较高的心血管风险，因此需要非常谨慎、系统地权衡伊波加因与其他化合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此次白宫行政命令中特别提到要加快伊波加因研究。但与赛洛西宾或MDMA辅助疗法不同，伊波加因尚未在美国开展大规模临床试验，并被认为与潜在严重的心血管副作用有关。

韦斯表示，一些研究人员担忧的重点并非迷幻疗法本身无效，而是政治推动可能超前于科学进展。“我最大的担忧是FDA标准因政治动机而放松。目前尚不清楚是否如此，但需要更多科学研究和对风险与收益的客观解读。”

企业与监管：标准与预期

Compass Pathways首席执行官卡比尔·纳斯表示，公司将遵守FDA对所有药物适用的相同标准。他称，如果数据不足，公司不会启动其COMP360赛洛西宾治疗难治性抑郁症药物的审批流程。

即便是支持将迷幻药用于治疗的研究者和机构，也普遍认为，这类疗法远比在家服用口服处方药复杂。大多数迷幻辅助疗法试验都包括与临床医生进行数小时的准备会谈、在受监督环境下进行的药物给药环节，以及后续的“整合”治疗，以帮助患者处理体验内容。

这些治疗同样伴随风险。患者在治疗过程中可能出现惊恐发作、偏执、心率升高或强烈心理痛苦。在部分临床环境中，医生会使用所谓“救援药物”，如苯二氮卓类或抗精神病药物，以应对严重不良反应或过度幻觉。

退伍军人群体与政治时点

对于部分退伍军人倡导者而言，行政命令被视为对长期推动扩大替代性心理健康治疗可及性努力的一种回应。非营利组织Healing Breakthrough执行董事、美国海军陆战队退伍军人朱莉安娜·默瑟表示，迷幻辅助疗法“彻底改变了”她在创伤方面的个人经历，“这段经历给了我一个治愈的许可”。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在退伍军人事务部人员配置和对伊朗的军事介入等问题上的政策，使一些退伍军人对自身护理优先级产生质疑。在此背景下，一些批评者认为，行政命令的出台时点具有政治意义，认为总统可能试图在中期选举前重新争取退伍军人支持。

菲兰则不认同将对迷幻疗法的支持直接等同于对特朗普的政治支持。她提到，“他们削减了那么多退伍军人福利和医疗服务。很好，你做了一件好事，做了正确的事……我不能代表别人如何反应，但如果这是意图，我怀疑它是否有效。”

部分行业高管也认为，行政命令的即时实际影响可能不及舆论关注度所显示的那样显著。像Compass Pathways这样的公司在白宫宣布前就已接近第三阶段试验的最后阶段，意味着无论是否有该命令，向FDA提交审批申请都可能在既定时间内进行。

纳斯表示，这项命令更多在于传递一种更广泛的政治信号。“这无疑带来了显著的顺风、鼓励和认可。”

—— CNBC记者瑞安·贝克参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