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石燃料公司“站在绿色前沿”的说法遭质疑
化石燃料企业近年不断通过广告、社交媒体以及面向股东的企业报告，强调自己支持可再生能源、致力于应对气候变化。然而，东北大学的研究表明，这类说法与其实际沟通策略并不相符。
在2023年和2026年发表的两项研究中，研究团队发现，多家跨国化石燃料公司采取了一种高度一致的沟通方式：一方面大力宣传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的优势，另一方面又把天然气——一种可能贡献美国30%至40%甲烷和二氧化碳排放的化石燃料——包装成可再生能源的“合理替代品”。
“虚伪之语”：一边拥抱可再生，一边捆绑化石气
研究人员将这种策略称为“虚伪之语”，借用了乔治·奥威尔小说《1984》中“二重思想”的概念——即同时接受两个互相矛盾的观点。他们认为，这反映出这些公司试图维持社会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从而推迟真正的气候行动。
两项研究都聚焦于市值最大的四家全球化石燃料公司：
- 英国石油公司（BP）
- 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
- 壳牌（Shell）
- 道达尔能源（TotalEnergies）
东北大学公共政策博士生迪帕·德赛（Deepa Desai）指出，过去化石燃料企业的常见做法，是在话语上将自己与可再生能源划清界限，甚至淡化或否认化石燃料在气候变化中的作用。
但德赛表示，近年来这些公司的沟通方式发生了明显转变。由前博士生司雨彤主导的2023年研究发现，企业开始采用更为隐蔽、精细的策略。
社交媒体分析：可再生与天然气被刻意“捆绑”
在这项研究中，司雨彤和德赛“分析了成千上万条来自前推特平台的推文，并观察信息传播趋势”。通过主题建模这一机器学习方法，研究团队判断不同话题是否会同时出现，例如：当推文提到太阳能时，是否也会提到天然气。
德赛表示，结果显示，一旦推文中出现可再生能源的内容，紧接着出现将其与化石燃料联系起来的表述的概率就会显著上升。四家油气公司“都在有策略地将天然气的发展与可再生能源绑定在一起”。
每家公司还倾向于选择特定类型的可再生能源作为“搭配对象”。例如：
- 英国石油公司更常在推文中提到风能和太阳能；
- 埃克森美孚则更频繁提及生物燃料——一种来源于可再生生物资源而非化石燃料的燃料。
论文指出，这些推文在提到可再生技术时，并非单纯宣传绿色转型，而是“用来强化其核心业务——石油和天然气的未来”。
例如，道达尔能源在2021年6月的一条推文中写道：
“交通运输中使用天然气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的另一种方式，尤其是通过混合生物气和天然气。这就是为什么道达尔能源致力于到2030年生产更多‘绿色’气体。”
司雨彤和德赛在论文中指出，这类“同时提及可再生能源和天然气的推文”，会强化一种观念：两者在能源体系中都是不可或缺的。
德赛认为，这正是更广泛“漂绿”（greenwashing）策略的一部分——企业通过宣称自己在推进清洁能源或可持续发展，营造积极形象，同时可能掩盖其核心业务仍高度依赖化石燃料的现实。
年度报告中的话术：对股东与监管者的“绿色叙事”
另一项发表在《能源、可持续性与社会》期刊上的研究，采用类似方法分析了这四家公司依法必须披露的年度企业报告。
与面向公众的推文不同，年度报告主要面向股东和监管机构，但依然是塑造公司形象、阐述战略动机、影响股东和公共监管者的重要工具。参与两项研究的国际商务杰出教授希拉·帕弗（Sheila Puffer）指出，这类文本在公司对外沟通中具有关键地位。
帕弗强调，无论是社交媒体内容还是企业报告，“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设计，以反映公司的形象”。
东北大学伦敦校区政治与国际关系副教授戴安娜·博日洛娃（Diana Bozhilova）补充，大型企业的年度报告经常被“作为政策制定者和决策者在考虑政策调整时的证据来源”。
除了政府部门和监管机构，帕弗指出，这些报告也会影响可持续发展领域的重要非政府组织（NGO），以及更广泛的公众舆论。
壳牌案例：把可再生能源说成“需要天然气兜底”
在壳牌2022年企业报告中，公司在“能源转型绩效”章节写道，希望“通过开发低碳和零碳替代传统燃料的方案，包括生物燃料和氢气，助力能源系统转型”。
而在更早的报告中，壳牌则强调天然气作为发电平台的“显著优势”：与可再生能源并用时，天然气可以“迅速弥补太阳能或风能发电供应的波动”。
研究人员指出，通过将太阳能和风能描述为“供应波动”“不够稳定”，壳牌及其他类似公司实际上是在为传统化石燃料业务辩护，而不是在真正推动可再生能源本身的可靠性提升。
为何偏爱天然气？“更干净”的印象与“天然”标签
虽然研究无法直接证明企业偏向天然气的内部动机，但四家跨国公司在沟通中突出天然气的做法高度一致。德赛推测，天然气之所以被塑造成“更清洁”的选择，部分原因在于其环境影响不如燃煤或柴油燃烧那样直观可见。
此外，天然气常被宣传为“天然的”，并被强调其单位碳排放低于其他化石燃料。为凸显其真实属性，研究人员更倾向使用“化石气”这一表述，以提醒公众它同样来自化石资源。
博日洛娃指出，从历史上看，“天然气曾被视为石油的可行替代品”，这一形象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其对环境的实际危害。而在科学界，主流共识是石油及其他化石燃料是气候变化的主要驱动力。
德赛表示：“人们越来越难以再声称，可再生能源不是能源转型的最佳方向。我认为，随着我们经历越来越多的热浪和极端气候事件，这种沟通上的伪装可能正在逐步瓦解。”
本文根据东北大学全球新闻网 news.northeastern.edu 授权报道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