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玛丽亚在接受乳房切除术后第一次站在镜子前时，她几乎一动不动。一只手扶着洗手台，另一只手停在手术后平坦的胸部附近。鲜红的伤疤格外醒目，失去虽然无声，却格外沉重，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

在类似时刻，人们往往被鼓励“要坚强”“要有韧性”，这常被理解为不能示弱、要咬牙撑过去，或者被想象成“反弹”——好像可以完好无损地回到从前的自己。但对玛丽亚而言，站在浴室里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已经没有回头路。坚强并不能改变发生过的事，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带着这段经历走向新的现实。

康涅狄格大学人类发展与家庭科学教授、四次癌症幸存者基思·M·贝利齐（Keith M. Bellizzi）在其新书《前行中的跌倒：韧性与个人转变的新科学》中指出，玛丽亚的经历并非个案。失去、创伤和疾病往往伴随身份认同的撕裂和对未来的深切不确定。他表示，如果有一个关于韧性的误解需要被纠正，那就是把韧性等同于“坚强”或“反弹”。

研究视角下的韧性再定义

贝利齐表示，流行文化中，韧性常被描述为刚强、永不言败或持续保持积极心态，“战士”“斗士”“凯旋的幸存者”等形象频繁出现。但在研究、临床实践以及当事人的真实体验中，韧性远比这些标签更复杂、更贴近人性。

他援引数十年的研究指出，韧性并不是少数人天生具备的性格特质，而是一种动态过程。个体在面对重大逆境时，通过一系列日常的小决策和调整，逐步在时间中维持或恢复心理和生理的平衡。

研究同时显示，韧性并不意味着没有痛苦。针对经历重大生活变故人群的调查发现，痛苦与韧性往往并存。例如，在贝利齐对青少年和年轻成人癌症幸存者的研究中，参与者一方面报告了对财务状况、身体形象以及被打乱的人生规划的担忧，另一方面也提到了一些积极变化，如人际关系更紧密、目标感更强。

他认为，这意味着韧性并不是抹去痛苦，而是学会将艰难经历纳入继续前行的人生之中。

情绪处理是韧性的核心

在手术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玛丽亚开始回避照镜子，回避亲密接触，也尽量避免谈及可能让他人不适的话题。周围的人对她说：“你很坚强”“保持积极，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在她看来，这种“坚强”更像是一种表演。

贝利齐介绍，玛丽亚真正的转变，并非变得更“硬”，而是允许自己去哀悼。她开始公开谈论乳房切除带来的失落，不仅是医疗意义上的手术，更包括与身份、性和女性气质相关的象征性缺失。她加入支持小组，在感激自己仍然活着的同时，也允许自己感到愤怒。

贝利齐与同事的研究发现，主动处理失落而非压抑情绪的人，长期适应情况更好。压抑负面情绪可能在短期内减轻痛苦，但从长远看，会增加生理压力并提高适应难度。他将此概括为：韧性不是封闭伤口、假装不痛，而是学会带着伤口生活，同时不让它吞噬整个人生故事。

神经科学研究也为这种“整合式”韧性模型提供了支持。相关研究显示，当人们进行意义建构——即反思自身经历，并将其纳入一个相对连贯的人生叙事时，与情绪调节和认知灵活性相关的大脑网络会更加活跃，大脑在适应新现实的过程中会发生重组。

玛丽亚后来用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变化：“我不喜欢发生的事，但我不再与自己的身体为敌。”在贝利齐看来，这正是韧性的体现。

研究指出的几种有助于培养韧性的做法

在贝利齐看来，如果韧性的关键在于整合而非“反弹”，那么问题就变成：人们如何在现实生活中培养这种能力？他结合心理学、神经科学和慢性病研究，总结出几类有证据支持的做法：

• 允许情绪的复杂性
  研究显示，有韧性的人并非始终保持积极，而是允许感恩与悲伤、希望与恐惧等多种情绪并存。通过反思性写作、心理治疗等方式关注和识别情绪，有助于心理适应。

• 构建连贯的人生叙事
  贝利齐指出，人类倾向于通过讲述故事来理解自我。创伤事件可能打碎原有的自我认知，但在叙事中既承认失落，又辨识连续性和可能的成长，有助于适应。目标并非把苦难包装成“好事”，而是将其放入更大的生命故事中。例如，有人会这样描述：“癌症打乱了我的计划，改变了我的身体，但也让我更清楚什么对我重要，以及今后如何前行。”

• 依靠社会连接
  研究普遍认为，社会支持是预测个体在疾病或创伤后能否较好应对和继续生活的关键因素之一。孤立会放大痛苦。对玛丽亚而言，与其他接受乳房切除的女性建立联系，让她的经历变得更为“正常”，也减轻了羞耻感。

• 练习有意识的“暂停”
  贝利齐提到，刻意给自己留出停顿和呼吸的时间，有助于情绪调节和从压力中恢复。正念练习和沉思式的独处，可以为处理经历提供空间，而不是一味逃避。

• 扩展对自我的认识
  疾病、失落和创伤往往会重塑一个人对“我是谁”的理解。研究显示，韧性常常意味着在原有身份之外，逐步扩展对自我的定义，而不是执着于回到过去。创伤后成长研究中，不少人报告自己在人际关系深度、优先事项清晰度和目标感方面出现变化——并非因为创伤本身具有积极意义，而是因为它迫使人们重新评估生活。玛丽亚后来不再只把自己视为乳腺癌患者，她同时是幸存者、倡导者和导师，其女性气质也由自己界定，而非仅由身体形态决定。

在不确定时代理解“韧性”

贝利齐指出，在倦怠感普遍、心理健康挑战上升的当下，社会对“坚强”的强调，往往让许多人在痛苦中选择沉默。如果把韧性理解为持续的刚强和乐观，反而可能让个体在不可避免地感到痛苦时，产生“自己不够好”的负担。

他认为，韧性并不是回到疾病、失落或创伤之前的样子，而是在此基础上成为一个新的人——带着伤疤，记得失去，但仍然选择参与生活。

如今，玛丽亚在看到镜中倒影时仍会停顿，但她不再转身离开。“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故事。”她这样说。

在贝利齐看来，韧性并非在否认脆弱中锻造，而是在承认和接纳脆弱中形成；不是“反弹”，而是把已经发生的事，整合进正在形成的自我之中。

基思·M·贝利齐（Keith M. Bellizzi）是康涅狄格大学人类发展与家庭科学教授。本文转载自《对话》（The Conversation）网站，依据知识共享许可协议发布。原文链接：https://theconversation.com/bouncing-back-is-a-myth-resilience-means-integrating-hard-experiences-into-your-life-story-not-ignoring-them-2750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