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儿成本攀升 父亲休假意愿与职场现实碰撞
在美国育儿成本持续上升、照护资源紧张的背景下,一些父亲希望在子女出生后承担更多育儿责任,与伴侣实现更为平等的分工,但在落实过程中,雇主的政策与做法往往构成主要障碍。
一名化名为 Max 的员工在成为全职员工前,已以合同工身份工作约15年,没有福利、工作不稳定且频繁更换岗位。被招募为全职员工时,他在面试阶段就明确告知公司,妻子即将生产,希望在第一个孩子出生后休育儿假,并表示可以灵活安排休假时间。
据其回忆,招聘人员当时表示,公司政策提供16周假期,“尽管休”。然而在他正式接受录用后,公司态度出现转变。一名公司代表随后告知,先前传达的信息有误,公司不会在政策上“破例”。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公司始终坚持这一立场,Max 最终只能在孩子出生后动用年假和病假,而非单独的陪产假安排。
根据报道,2025年日托的平均年度费用为15,570美元。约130万名员工(其中89%为女性)表示,因育儿问题不得不改为兼职或完全退出工作岗位。在此背景下,父亲希望通过休假分担照护责任,但陪产假政策设计及职场文化中的禁忌,使男性在申请和使用假期时面临较大阻力。
有研究显示,财富500强企业中,仅有17%的公司为父母提供时长相同的假期,即便如此,父亲往往被劝阻不要休满全部假期。报道指出,对父亲的偏见以及更为苛刻的内部执行,使部分男性在申请育儿假时遭遇复杂的审批流程、管理层压力和潜在职业后果。
“理想员工”观念与性别规范的冲突
学界研究认为,美国职场长期建立在“理想员工”假设之上,即员工在工作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义务:无需照顾生病子女、无需承担课后接送,也无需为产后配偶或复杂孕期安排长时间假期。这一框架与传统性别分工相互支撑——男性被视为主要收入来源,女性则负责家庭照护。
然而,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95%的父亲和超过79%的母亲为全职工作者,这一传统模式与现实已出现明显错位。同时,工作时间边界不断延伸:非工作时间的工作沟通同比增长15%,晚上8点后的会议每年增长16%。
在此情形下,近四分之三的父母对工作与家庭时间分配感到内疚或矛盾,许多人在职场中刻意淡化家庭责任,以避免被视为对工作不够投入。报道指出,当男性试图通过休假支持伴侣、参与育儿时,却可能因此被视为“不再是理想员工”。
巴尔州立大学社会学教授 Richard J. Petts 表示,外界普遍预期男性“不需要休假”,因为男性没有生理上的产后恢复需求,长期休假被认为与“应优先工作”的期待相冲突。他指出,休育儿假的父亲往往面临所谓“承诺惩罚”:被视为对工作不够敬业,晋升机会减少,甚至更易被裁员。
Petts 称,职场文化中仍普遍存在一种偏见:长时间休假被解读为将家庭置于工作之上。一项调查显示,超过三分之二的父亲感受到提前返工的压力,主要源于不成文的“不能休满假期”的职场规则。数据显示,休假的父亲平均收入下降15.5%。报道指出,即便企业在制度上设有陪产假安排,也并不意味着男性可以免于这些非正式惩罚。
审批流程与职场氛围中的隐性阻力
除正式政策外,一些父亲在具体申请流程中也遭遇程序性障碍和职场氛围压力。
在一家非营利机构工作的 Ben 在准备为第二个孩子休育儿假时,申请几乎因一封内部纸质信件而被否决。该信件指出其申请存在文书问题,但并未通过电子邮件或电话通知。Ben 表示,机构平时几乎不通过内部纸质邮件传达信息,如果他在离开前未查看信箱,假期申请将被视为未获批准,而当时距离预定休假仅剩三天。
Ben 的直属经理支持其休假,但他怀疑人力资源部门在最后阶段对申请设置了障碍。他称,问题仅是“忘记勾选某个框”之类的文书细节,却未收到任何其他形式的提醒。

休假结束回到工作岗位后,Ben 在一次有约15人参加的电话会议上,因休假问题被一名女性高层同事当众调侃。该同事在讨论一位即将休产假的员工工作安排时,提到要在那位员工“去 Ben-land 之前”完成交接,并称 Ben “总是在休假”。该同事随后受到批评并道歉,但 Ben 表示,这一经历仍令他感到不适。
相比之下,学术编辑顾问 Burke 的经历则更直接体现管理层态度。他的父亲曾是商业飞行员,经常长期不在家,这使他在成为父亲后希望尽可能陪伴子女,与妻子实现尽量平等的分工。
在第一个孩子出生前,Burke 计划休满《家庭与医疗休假法》(FMLA)允许的全部假期。当时其雇主并未提供专门的父亲陪产假。他表示,所在部门主管不希望他休 FMLA 假期,并以“会给经理增加额外工作”为由试图劝阻。
人力资源部门并未正式反对他的申请,但主管传递的信息是,在“做支持的丈夫和在场的父亲”与“做团队成员”之间需要作出选择。Burke 是办公室中唯一申请家庭假的男性,也是这家以年轻女性为主的办公室中唯一的准父亲。
Burke 最终仍休满了全部 FMLA 假期。一年内,他被列入绩效改进计划,随后离职并加入另一家出版社。他表示,不确定绩效安排是否与休假有关,因为在离职前未进一步核实,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此后,他转为顾问工作,更专注于抚养儿子,而非同时承担全职工作和全职育儿。
男性育儿假缺乏支持网络
在有机会休假的情况下,父亲们仍需在根深蒂固的偏见和制度约束中寻找空间。Petts 认为,若企业已有相关政策,父亲应尝试行使权利,并在遭遇管理层阻力时寻求同事支持。不过,报道指出,找到这种支持并不容易。
Ben 和 Burke 都在女性占多数的职场环境中工作,缺乏类似新手母亲之间常见的经验交流网络。Burke 表示,关于女性在职场中的角色,已有较多文献、文化讨论和社区资源,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俱乐部”,帮助女性理解如何做“职业母亲”,但“几乎没人讨论做职业父亲意味着什么”。
Ben 也称,在以女性为主的非营利机构中,男性本就较少,申请育儿假的男性更少,他几乎没有可以交流经验的父亲同事,也缺乏应对相关问题的提醒和指引。
Petts 指出,雇主可以通过制定专门针对父亲的政策,鼓励男性休育儿假,这有助于推动育儿责任更为平等地分担。他认为,如果不特别提及父亲,许多性别中立的政策在实践中往往被默认主要适用于母亲,“性别中立政策若只有女性使用,就不是真正的平等框架”。在他看来,需要有更多男性实际休假,相关政策才能真正发挥促进平等的作用。
同时,Petts 强调,管理层态度在政策执行中具有关键影响。“你的职场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上司和经理如何对待你,”他表示,即使公司有正式政策,如果直属经理暗示休假会带来负面后果,员工往往仍会选择放弃。
制度与文化错位下的企业形象考验
在与人力资源部门沟通后,Max 被告知可以“预支”额外80小时的病假和年假,但必须等到假期余额重置后才能享受带薪休假。他表示,自己当场指出公司在承诺与执行之间存在诸多矛盾,但对方态度坚决:不提供单独的陪产假,只能使用病假和年假,并将此描述为“慷慨”安排。
这段经历令 Max 对公司印象明显下降。他认为,公司对外宣称的价值观与内部实际做法存在落差。
报道指出,当前职场性别规范对男女员工均产生影响。在女性为进入职场争取权利的同时,越来越多父亲则在为“留在家中”——即在子女出生和成长关键阶段参与照护——争取相应权利。在美国育儿成本高企、双职工家庭普遍存在的现实下,企业在陪产假政策设计与执行上的取向,正成为其用工文化与雇主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
